无脸老把头。
陈满囤差点叫出声。他死死咬住牙,指甲掐进手心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跳车!必须跳车!可爬犁现在速度不慢,两边是黑黢黢的树林,跳下去不死也残。但不跳,等着他的会是什么?
他悄悄把脚往爬犁边缘挪,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。就在这时,赶车人忽然挥了一鞭。不是抽马,而是抽在空气中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像有魔力,陈满囤刚抬起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。不是他不想动,而是浑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,像是被冻在了原地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爬犁驶向密林深处,离他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。
爬犁走了不知多久。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风停了,雪也小了,但寒冷更甚。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,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陈满囤试着活动手指,发现还能动,但非常缓慢,像是生了锈的机器。
他强迫自己思考。鞋里的指甲……是什么意思?标记?车票?还是某种仪式的需要?他想起了老伐木工之间流传的一些禁忌:在山里不能剪指甲,剪下来的指甲要烧掉,不能随便丢。说是怕被“山精”捡去,用指甲施咒,勾人的魂。
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……
他悄悄从怀里摸出酒瓶,用僵硬的手指拧开盖子,假装喝酒,实则把酒倒在右手上。烈酒带来刺痛,但也让他的手恢复了些知觉。他握紧斧头,准备等爬犁再颠簸时,把斧头扔向马匹,制造混乱。
就在这时,爬犁开始上坡。
这是一道很陡的坡,树木稀疏,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,上面覆着厚厚的冰壳。爬犁的马吃力地拉着,速度慢了下来。陈满囤看准机会,正准备动手,对面那个穿劳工棉袍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人缓缓抬起头。
月光下,陈满囤看见了一张青白色的脸,眼睛是两个黑窟窿,嘴唇干裂发紫。最可怕的是他的表情——那不是死人的麻木,而是一种极度的痛苦和哀求,凝固在脸上,像一尊蜡像。
那人的嘴微微张开,发出极其轻微的气声:“回……去……”
陈满囤愣住了。
“快……回……”那人又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然后他的头又慢慢垂下去,恢复了之前的姿势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陈满囤知道不是。那眼神里的哀求太真实了。
爬犁爬上了坡顶。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这是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山坳。没有树木,只有无数根巨大的冰柱,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冰柱之间,隐约可见一些人形的影子,都被冻在冰里,姿势各异。有的站着,有的蹲着,有的似乎在奔跑。
在冰柱林深处,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还能勉强认出三个字:还魂岭。
传说中林场工人最忌讳的地方。老辈人说,还魂岭不在阳间地图上,是“阴阳交界处”,迷路死在这里的人,魂魄会永远困在这片冰雪地狱里,不得超生。
爬犁停下了。
无脸老把头慢慢转过身——他的身体转动时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,像是冻僵的木头。他没有五官的脸“看”向爬犁上的乘客,然后抬起一只手指向冰柱林。
爬犁上的乘客开始一个个下车。他们的动作僵硬缓慢,像提线木偶,但整齐划一。左边那汉子,右边那年轻人,对面三个人……他们都下了车,在雪地上排成一列,朝着冰柱林深处走去。
轮到陈满囤了。他想反抗,想逃跑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,跟着那些“人”下了爬犁,站到了队伍末尾。
无脸老把头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的鞭子拖在雪地上,划出一道细痕。他们走进冰柱林,陈满囤这才看清,那些冻在冰里的人,都穿着不同年代的伐木工服装。有的穿着建国初期的棉袄,有的穿着文革时的军便服,还有的……穿着八十年代新发的劳保服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些人都是历年在大雪封山时失踪的伐木工。他们没死,或者说,没完全死。他们被困在这里,困在还魂岭,年复一年。
队伍走到冰柱林中央的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个石台,像是天然形成的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。无脸老把头停下脚步,转过身,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“注视”着队伍。
陈满囤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那不是温度的寒冷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“审视”的感觉。他在山里见过狼,狼盯上猎物时就是这种眼神——冷静,残忍,不带一丝感情。
就在这时,冰柱林深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但确实在靠近。
陈满囤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眼睛都不敢眨。一个身影从最大的那根冰柱后面走出来,慢慢走进月光里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瘦高个,穿着八十年代林场发的蓝色棉工装,戴着狗皮帽子。他的脸很白,不是雪白,而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青白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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