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摇摇头,把这不吉利的念头甩出去。什么鬼不鬼的,都是自己吓自己。他定了定神,掏出指南针想辨方向。可指针滴溜溜乱转,根本停不下来。陈满囤心里一沉——这地方有磁铁矿?不对,他在这片林子伐木十几年,从没听说过。
风越来越大了。雪片横着飞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陈满囤意识到自己迷路了。他努力回忆来时的方向,可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一样,黑压压的,毫无特征。他试着往回走,但走了二十分钟,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棵红松树下。
冷汗浸湿了内衣,又被冻成冰碴,扎得皮肤生疼。
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声音。
叮铃……叮铃……
是铃铛声。清脆,有节奏,穿透风雪传过来。紧接着是马蹄踩雪的“咯吱”声,还有木头摩擦积雪的“沙沙”响。
陈满囤精神一振——有爬犁!这深更半夜,谁会赶爬犁进山?难道是搜救队?不对,场长说了要等雪停……
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有人就有希望,至少能问个路。他朝着声音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喂——这边有人——”
铃铛声越来越近。
终于,在穿过一片白桦林后,他看见了那趟爬犁。
两匹马,通体漆黑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在雪光中像两具行走的骨架。它们拉着一架老式爬犁,爬犁的辕木已经磨得发亮,上面结着厚厚的冰壳。赶爬犁的人坐在前面,裹着一件翻毛羊皮袄,戴着大狗皮帽子,背对着他。
“老哥!”陈满囤喘着粗气跑过去,“帮个忙,我迷路了!”
赶爬犁的人没回头,只是抬起一只手,朝爬犁后斗指了指。
爬犁后斗里已经坐着几个人,都低着头,裹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脸。他们挤在一起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动,像是一排冻硬的木桩。
陈满囤心里有些发毛,但刺骨的寒冷让他顾不了太多。他手脚并用地爬进后斗,挤在两个乘客中间的空隙里。爬犁里比外面还冷,那是一种穿透骨髓的阴冷,连他怀里的酒瓶子似乎都要冻住了。
“谢了老哥。”他对赶爬犁的人说,“能把我捎到孤山子不?或者附近有人的地方就行。”
赶爬犁的人依旧没说话,只是轻轻甩了下鞭子。那两匹瘦马迈开步子,爬犁缓缓动了起来。
爬犁在林间穿行,速度不快,但异常平稳。陈满囤缩了缩脖子,开始打量周围的乘客。
左边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穿着一件深蓝色劳动布棉袄,领口磨得发白。右边是个年轻人,大概三十出头,戴着羊剪绒帽子,帽耳朵系得紧紧的。对面还有三个人,都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。
“几位也是迷路的?”陈满囤试探着问。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声和马蹄声。
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。还是没人理他。这些人就像聋了似的,或者睡着了——可在这种天气里,睡着就是死。
陈满囤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他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,仔细看这些人的穿着。左边那汉子的棉袄款式很老,是七十年代初流行的样式,袖口还有“抓革命促生产”的模糊字迹。右边年轻人的棉鞋是军用大头鞋,这种鞋八十年代早就没人穿了。对面那三个人更奇怪,其中一个穿的是日伪时期劳工穿的破棉袍,另一个穿着五十年代的“列宁装”,还有一个……陈满囤眯起眼,忽然觉得那人的侧脸有些眼熟。
他想起来了。那是王德顺,林场十年前失踪的老伐木工。当时也是大雪封山,王德顺说要进山捡柴火,就再没回来。搜救队找了半个月,只找到他丢在路边的烟袋锅子。
陈满囤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了斧柄。
爬犁突然颠簸了一下,对面那个穿“列宁装”的人身子一歪,脚从爬犁边缘滑出来一点。陈满囤下意识看了一眼,就这一眼,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人的棉靰鞡鞋里,塞着东西。
不是棉花,也不是乌拉草。是些黄白相间、微微卷曲的片状物,冻得硬邦邦的,从鞋口挤出来一小撮。陈满囤凑近了些,借着偶尔从云缝里漏出的月光,他终于看清了——
是人指甲。
一片片完整的人指甲,塞满了整个鞋膛。
陈满囤胃里一阵翻腾,差点吐出来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装作不经意的样子,去看其他人的脚。左边那汉子的棉鞋鞋帮处,也露出一点同样的黄白色。右边年轻人的军用大头鞋鞋舌没系紧,缝隙里也能看到……
这爬犁上除了他,每个人的鞋里都塞满了冻硬的人指甲。
传说……那个传说……陈满囤的脑子嗡嗡作响。老辈人讲过,深冬雪夜林子里会有“末班爬犁”,赶车的是“无脸老把头”,专接迷路的人。上了这爬犁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当时他只当是吓唬小孩的故事,可现在……
他猛地抬头看向赶车人。
恰好这时,赶车人微微侧过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——那不是一张人的脸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,整张脸像一块冻硬的蜡,光滑平整,只在该有五官的位置有些模糊的凹陷。风掀起他的帽耳朵,陈满囤看见他的耳朵位置也只是两个小洞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