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窝子村的冬天来得一年比一年迟了。
老人们蹲在江沿儿吧嗒旱烟,眯眼望着黑龙江支流上那层薄冰,吐出的白气混着叹息:“这江面,冻不透喽。”往年这时候,早该是冰厚三尺、马拉爬犁如履平地的季节,可今年腊月过半,冰面还泛着青黑色的水光,像个没盖严实的棺材板。
张老三蹲在自家炕沿边,盯着闺女小穗烧得通红的脸,手里攥着湿毛巾,拧出的水滴在泥地上冻成冰碴。小穗这寒热症来得邪乎,镇上的赤脚大夫摇头,县里医院挂水三天也不见好,只说这病古怪,高烧不退却浑身打寒战,皮肤烫手可骨头里往外冒寒气。媳妇儿哭晕过去两回,张老三眼里的血丝密得能织渔网。
“爹……”小穗忽然睁开眼,瞳孔里蒙着一层白雾,“江里有姐姐……喊我冷……”
张老三心头一颤。他想起村东头地下冰窖里那口棺材。祖辈传下来的话在耳朵边嗡嗡响:“那棺动不得,里头的玩意儿醒了,全村都得给她陪葬。”
可小穗的呼吸越来越弱。
后半夜,张老三揣着冰镐和麻绳出了门。月亮被云吃得只剩一弯惨白牙印,雪地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,像被什么拽着脚后跟。冰窖入口在村东老榆树下,石板盖子上覆着半尺厚的雪,他跪在地上扒拉,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才摸到生锈的铁环。
往下是二十八级冰台阶,壁上结着不知多少年的霜花,手电光一照,层层叠叠像无数双眼睛。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,直钻骨髓。窖底豁然开阔,正中央,那口镇河棺静静躺着。
张老三从没见过这东西。老人只说有,但严禁靠近。此刻手电光扫过去,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棺材比寻常棺木大一圈,通体幽蓝,像截取了一段最深处的江水冻成的。棺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冰裂纹,那纹路活物般在手电光下微微起伏。九道小儿臂粗的铁链从棺身延伸出来,钉进四壁冰层,每道链子上都挂满了霜,锁扣处结着巴掌大的冰瘤子。最诡异的是棺材头部的位置,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凹陷,仿佛有谁曾紧紧贴在内壁上。
手电光定在棺盖中央。那里有一块巴掌大、近乎透明的区域,像冰层最薄处。张老三凑近,看见冰层深处封着一团乳白色的东西,缓缓流转着微光——冰髓。传说能活死人、肉白骨,也传说那是棺中侍女的一缕精魂。
“穗儿,爹给你讨药来。”他喃喃着,举起冰镐。
第一下敲击声闷得像打在了牛皮鼓上。棺材纹丝未动,但所有的冰裂纹同时亮了一下,幽幽的蓝光转瞬即逝。张老三脊背发凉,咬咬牙又砸。冰渣飞溅,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脸,血珠刚冒头就冻成了红痣。
凿到第七下时,那块透明区域终于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他伸手去抠,指尖触到冰髓的刹那,一股刺骨的寒流顺着手臂窜上来,整条胳膊瞬间麻木。他咬牙拽出一块鸡蛋大小的乳白色冰晶,那东西离开棺材的瞬间,棺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张老三连滚爬出冰窖,石板盖子合上的刹那,他好像听见底下传来指甲刮过冰面的声音,细细的,绵绵不绝。
小穗服下冰髓的第二天就退了烧。她坐在炕上,抱着水缸咕咚咕咚喝冰水,喝完了还嚼缸沿的冰碴子,咔嚓咔嚓响。张老三媳妇喜极而泣,张老三却盯着闺女越来越淡的瞳孔,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刮冰声是从第三天夜里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,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轻轻挠玻璃。守夜的老赵头最先听见,他趴在冰面上听鱼汛,结果听见冰层底下传来连绵不断的刮擦声,从江心一直蔓延到村边的水井。他吓得连滚爬回村,逢人就说:“江里有东西要上来!”
接下来几天,怪事接二连三。村东头的老井一夜之间冻到底,辘轳摇上来的是整坨实心冰。王老五下网捞鱼,收网时沉得拽不动,七八个汉子合力拉上来,渔网里缠着一大团漆黑的水草——不,是头发,湿漉漉、黏糊糊,缠着拳头大的冰块,每块冰里都封着一小截惨白的手指骨。
小穗开始怕热。她把炕火浇灭,打开窗户,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吹进来她却说“暖和”。皮肤渐渐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淡蓝色,像冻久的淤青。她不再吃饭,只啃冰块,家里水缸结的冰供不上,她就半夜跑去江边,趴在冰窟窿边上捞冰吃。张老三有一次拽她回来,触到她手腕的瞬间打了个激灵——那体温比江冰还低。
“爹,”小穗有天夜里忽然坐起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黑暗,“水里的姐姐说,棺材快关不住她了。她指甲好长,一直在刮,刮了整整一百年。”
村里人心惶惶。几个老人聚在村长家,吧嗒着旱烟不说话。最后是九十岁的关老爷子颤巍巍开了口:“瞒不住了。那棺材里封的,是光绪年间萨满乌力罕的闺女,叫其其格。”
“那时候江水泛滥,淹了半个村。从上游来了个云游喇嘛,说江里有河神作祟,要献祭一个八字属阴、生辰在冬至的女子。乌力罕是村里唯一的萨满,他闺女其其格正好符合。老萨满不肯,全村人跪在他家门口。后来……”关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浮起恐惧,“后来其其格自己跳了江。三天后尸首漂上来,停在村东的回水湾,浑身完好,只是指甲乌青,眼睛睁着,怎么都合不上。那喇嘛说怨气太重,必须用千年寒冰打造棺椁,取江心最深处凝结的冰髓镇住她的一缕魂,再以九道冰镇铁链锁棺,埋在极阴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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