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走到米缸前,用手摸了摸那些谷糠,冰凉刺骨,和粮仓里的感觉一模一样。他突然明白了,那无面糠人不是来偷粮的,它是在“还”粮——用它身上的谷糠,换走村里的粮食。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,他知道,这东西盯上他了,也盯上了整个靠山屯。
他当即去找王大奎,把家里米缸的事说了。王大奎听完,脸都绿了:“这玩意儿……还会找上门来?”“它不是找上门,是在警告咱,”老张头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它要这粮仓,要里面的粮食。”当天下午,村里就召开了村民大会,一致决定,把粮仓封了,再也不用了。
封粮仓那天,村里的壮劳力都去了。他们用厚厚的木板把粮仓的门钉死,又在门上贴了几张黄纸符——那是从镇上道观求来的。王婆子在粮仓门口烧了纸钱,嘴里念念有词:“冤有头债有主,别再缠着咱靠山屯了,这些粮食都给你,你安心去吧。”老张头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被封死的粮仓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从那以后,村西头的老粮仓就成了禁地。孩子们放学路过,都绕着走,谁要是敢靠近,就会被大人厉声喝止。有人说,夜里路过粮仓,能听见里面有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翻动粮食;还有人说,在月光下,能看见粮仓的屋顶上,站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,没有脸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老张头再也没去过粮仓。他辞了看守的活儿,在家里种种菜,养养鸡,日子过得清闲。可他总在夜里梦见那个无面糠人,梦见它从玉米堆里钻出来,朝着自己慢慢挪动,身上的糠屑掉了一地。每次醒来,他都浑身冷汗,再也睡不着。
过了几年,老粮仓的木板开始腐烂,屋顶也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堆积的玉米和高粱。风吹过的时候,粮食的腥气飘得很远,村里的人都捂着鼻子躲开。有一次,邻村的一个流浪汉路过,看见粮仓里有粮食,就想进去偷点,结果刚翻进粮仓,就发出一声惨叫,疯疯癫癫地跑了出来,嘴里喊着:“没脸的人!全是糠!”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靠近那座粮仓。
老张头今年六十五了,身体还算硬朗。他常常坐在自家的门槛上,朝着村西头的方向望。那座老粮仓在风里雨里,越来越破败,周围的老榆树也倒了两棵,只剩下它孤零零地立在高坡上。有时候,他会看见一群乌鸦落在粮仓的屋顶上,“呱呱”地叫着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村里的年轻人,已经很少有人知道粮仓的故事了。只有老人们在冬天的火塘边,会偶尔提起:“村西头那老粮仓,闹鬼,别去。”至于闹的是什么鬼,谁也说不清楚,只知道那里面,有个无面的东西,守着一仓的粮食,也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秋末的风又刮起来了,带着股子粮食的腥气。老张头裹紧了棉袄,转身回屋,关上了门。门外的风“呜呜”地响着,像是谁在哭,又像是谁在笑。远处的老粮仓,在昏暗的天色里,像一个沉默的怪物,静静地蹲在高坡上,等待着下一个靠近它的人。
有天夜里,村里的狗突然集体狂吠起来,叫声凄厉,持续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发现,老粮仓那扇被钉死的门,不知被谁打开了,门口的地上,散落着一地的谷糠,还有几个清晰的、没有五官的人形脚印,一直延伸到粮仓深处。
王大奎带着村民们去查看,粮仓里的粮食又少了不少,北墙的玉米堆上,那个熟悉的人形坑,又出现了,深不见底。有人提议把粮仓彻底推平,可刚挖了一锄头,就从土里挖出了一把腐朽的镰刀——那是老张头当年掉在粮仓里的。锄头下去的地方,还渗出了黑色的汁液,像是陈年的血,混着谷糠的腥气,弥漫在空气里。
村民们吓得再也不敢动了,赶紧把土填回去,重新把粮仓的门钉死,还在周围拉上了铁丝网。老张头听说后,只是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他知道,那东西是不会走的,它会一直守着那座老粮仓,守着靠山屯的粮食,也守着那份跨越了几十年的诡异缘分。
如今,靠山屯的人都搬到了村东头的新住址,老村渐渐荒废了。只有那座老粮仓,还孤零零地立在高坡上,在风吹雨打中,诉说着一个关于谷仓人和粮食的故事。每当秋末冬初,风刮过粮仓的时候,总能听见里面传来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翻动粮食,又像是有人在慢慢挪动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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