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时候,屯子比现在还穷,还闭塞。”老耿头眼神飘向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谁家也没有余粮。而且……那年月,对外来的人,警惕啊。有人说那女人来路不明,有人说她身上带着瘟病。谁也不愿意让她们进门。”
女人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挨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人就不行了。只剩一口气,求着看着她的几个屯里人,收养她的孩子。“冻冻乖,吃得少,能干活,求求你们,给他口吃的,别让他冻死……”女人咽了气,眼睛没闭上。
“那孩子呢?”陈大山听得心头发紧。
老耿头沉默了很久,烟袋锅熄了也没察觉。
“孩子……被老王家,就是现在王老蔫他爹,领回去了。说是领回去,其实是看那孩子身上还有件半新的棉袄,女人包袱里可能有点东西。”老耿头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孩子小,吓坏了,不说话,只是哭,想他娘。王家嫌烦,给关在仓房里,一天给一碗稀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老耿头喉头滚动,“那年冬天太长了,粮越来越少。王家婆娘开始骂,说多一张嘴,全家都得饿死。屯子里也有人说闲话,说那孩子晦气,克死了娘,别给屯子招灾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又是一场暴风雪。王家婆娘早上发现,仓房的门开了,孩子不见了。他们找了吗?或许找了,或许没认真找。那天风大雪急,一个四五岁的孩子,能跑哪去?
“第二天,雪停了,”老耿头的声音干巴巴的,没有一丝情绪,却让陈大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“有人在村口老榆树下,看见了那孩子。蜷在那儿,穿着那件单薄的棉袄,冻得硬邦邦的。脸上还挂着泪,冻成了冰溜子。”
“就……就这么冻死了?”
“冻死了。”老耿头点点头,“可事情没完。屯子里的人,草草用席子卷了,想埋到后山去。但那土地冻得像铁,刨不动。有人就说,先放在屯子外头的雪窝子里,等开春化了冻再埋。”
“这一放,就出了邪乎事。”老耿头的眼神变得空洞,“当天晚上,就有人听见村口有小孩哭,细细的,接着就变成哼歌,就是你现在听见的那首。调子就是他娘快死的时候,哄他哼的。开始没人听清词,后来才慢慢听明白。”
“那……那脸变样,又是咋回事?”陈大山问出最恐惧的问题。
老耿头看着他,慢慢说:“那孩子,不是自己跑出去的。是有人,在腊月二十三晚上,把他从仓房里……拖出去,扔在村口的。”
陈大山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“谁?”
老耿头没回答,只是继续说:“他怨啊。冻死的时候,心里最想的,是替换掉那个害他的人,或者,任何一个能在这屯子里好好活着、有爹有娘有热炕头的孩子。他想变得和他们一样,代替他们,活下来,暖和过来。”
“所以它引诱孩子,模仿他们,最后……替换他们?”陈大山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老耿头点头,“老刘家二小子那年,也是被引了去,幸亏发现得早,送县里找了懂行的人看了,才捡回条命,但魂也伤了一半,如今痴痴傻傻。这事,屯子里的老人心里都明镜似的,但谁也不说破。那件事……牵扯的人,有些还在,有些人的后人还在。说破了,这屯子就散了,心里的鬼,就更压不住了。”
“那现在咋办?我儿子……”
“只有一个法子。”老耿头盯着陈大山,“下一个‘鬼呲牙’的晚上,你得去村口,直面他。带上你儿子平时最贴身的东西,最好是沾了他热气儿、沾了他魂儿的东西。你得跟他说话,不是求饶,是……”
“是啥?”
“是认错。”老耿头一字一顿,“替这屯子认错。告诉他,当年的事,屯子对不起他娘俩。然后,你得让他‘满意’,他才会放开你儿子。”
“怎么才能让他满意?”陈大山急问。
老耿头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每个被缠上的孩子,家里大人面对的情况可能都不一样。但记住,你不能怕,你一怕,你儿子的魂就被他压过去了。还有,别想毁那‘冻死骨’,毁不掉,惹急了,它当场就能把你儿子换走。”
陈大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李秀兰听了他转述的话,哭成了泪人。小虎白天还算正常,只是更加嗜睡,但一到傍晚,眼神就开始发直,嘴里无意识地嘀咕那首歌的调子。陈大山翻出小虎小时候的虎头帽,那是李秀兰一针一线做的,小虎戴到三岁,帽檐上还有他小时候留下的淡淡奶渍和汗味。他紧紧攥着帽子,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。屯子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看陈大山一家的眼神都带着躲闪和怜悯,但没人上来问,更没人帮忙。那种冷漠的孤立,比寒风更刺骨。
腊月十七,气象预报说又一股强冷空气南下。下午开始,风就尖厉起来,卷着地上的雪沫子,打得窗户纸哗啦响。天阴得沉,墨黑墨黑的云低低压着屯子。真正的“鬼呲牙”,要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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