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山一个激灵,彻底醒了。他踹了一脚身边的李秀兰,两人胡乱套上衣服,跟了出去。
外头是真冷啊。风停了,雪也住了,可那种冷是沉甸甸的,压在人身上,往毛孔里钻。月亮被薄云遮着,地上雪光惨白,一片死寂。屯子里的狗一声不叫,安静得可怕。
小虎小小的身影,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,走得很稳,直奔村口。陈大山和李秀兰远远跟着,心提到嗓子眼。村口那棵老榆树,枯枝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,树下有一小片空地,积雪被风吹得露出下面的黑土。
小虎走到树下,站住了。
陈大山和李秀兰躲在一处柴火垛后面,屏住呼吸看。
小虎面对着老榆树,开始哼歌。就是那首“吱嘎吱嘎”,调子冰冷平板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小冰碴子,砸进人耳朵里。
然后,小虎抬起手,开始比划。左手画个圈,右手点一下,跺跺脚,转个身。动作稚拙,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,和他哼的歌严丝合缝。
他在跟谁比划?
陈大山瞪大眼睛,顺着小虎面对的方向看去。老榆树根部,积雪堆隆起一个不自然的形状。之前他以为是一堆雪,或是谁扔的破麻袋。可此刻,在惨淡的雪光下,他看清楚了。
那是一个孩子的轮廓。
蜷缩着,背靠着树干,像是坐着睡着了。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,但脸部露出来一些。皮肤是青白色的,像冻透了的猪油,半透明,隐隐能看见皮下面暗色的、枝杈般的血脉。眼睛闭着,眼窝深陷。
那不是雪堆。那是一具冻僵的孩童尸体。
陈大山腿肚子转筋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李秀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把呜咽声憋回去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小虎还在哼,还在比划。他的动作,和那具尸体蜷缩的姿势……竟然慢慢重合起来。不,不是重合。是那具尸体,在极其缓慢地、极其细微地,调整着自己的姿态!
尸体的胳膊,似乎抬起了一点点。蜷缩的腿,伸直了一点点。每一个细微的变化,都精准地对应着小虎手势的一个节点。就像……就像小虎是牵线木偶的操纵者,而那具冻僵的尸体,是正在被唤醒的偶。
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尸体的脸,原本模糊不清,覆着冰霜,看不清五官。此刻,那些冰霜似乎在悄无声息地融化、改变形状。颧骨高了一点,下巴圆了一点……慢慢地,那脸型轮廓,竟越来越像小虎!
陈大山魂飞魄散。他再也不敢躲着,猛地从柴火垛后冲出去,一把抱起还在哼歌比划的小虎,转身就跑。小虎在他怀里挣扎,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,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棵树下的尸体,嘴里不停。
李秀兰跟在后头,腿软得几乎摔倒。
跑回家,插上门,陈大山把挣扎的小虎按在炕上。小虎突然不动了,眼睛一闭,像是耗尽了力气,沉沉睡去。陈大山和李秀兰守着儿子,一夜没敢合眼。小虎呼吸平稳,脸上恢复了些血色,仿佛刚才那瘆人的一幕只是噩梦。
可陈大山知道不是。他手背上,被小虎挣扎时抓出的红痕,火辣辣地疼。
天刚蒙蒙亮,陈大山揣了瓶烧刀子,直奔屯子最东头的老耿头家。老耿头九十多了,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,据说年轻时走过大车,见过世面,也知道最多老辈子的事。平时沉默寡言,眼神浑浊,但陈大山觉得,那浑浊底下,藏着东西。
老耿头坐在自家热炕头,叼着烟袋锅,看着闯进来的陈大山,没说话。
陈大山把酒放在炕桌上,开门见山:“耿爷,村口那东西,到底是啥?我儿子……我儿子被缠上了!”
老耿头眼皮都没抬,吧嗒吧嗒抽烟。
“耿爷!”陈大山噗通一声跪下了,不是做样子,是真急了,“求您指条活路!小虎才七岁!那东西……那东西的脸,都快变得跟我儿子一样了!”
烟袋锅里的火光猛地一亮。老耿头的手,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他慢慢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陈大山,看了很久,看得陈大山心里发凉。
“你……看见了?”老耿头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破风箱。
“看见了!”陈大山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说到那尸体调整姿势、脸型变化时,老耿头闭上了眼,深深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积年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恐惧。
“报应啊……”老耿头喃喃道,睁开眼,眼里竟有了点水光,“到底是躲不过……”
“耿爷,到底咋回事?不是说就是个冻死的流浪儿吗?”
“流浪儿?”老耿头惨笑一声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,“那是后来编的。糊弄不知情的外人,也糊弄自己良心的。”
他接过陈大山倒的一杯烧刀子,一饮而尽,辣得咳嗽起来,缓了半天,才用那破风箱般的声音,讲起了一件被大雪掩埋了五十多年的旧事。
那年的冬天,比今年还冷。雪下得更大,封山更早。屯子里来了一个外乡女人,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。女人病得厉害,倒在屯子口,求口热水,求个能避风的地方。孩子叫“冻冻”,不是小名,是他娘看他生下来瘦弱,怕养不活,取个贱名好养活。女人说,孩子爹没了,老家遭了灾,活不下去了,出来投亲,亲没找到,路却到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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