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起来,秀兰已经把红棉袄穿在身上了,在灶台边忙活早饭。阿强看着那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灶屋里显得格外醒目,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,但也没多想。
日子好像没什么不同,又好像哪里慢慢变了。
先是秀兰的话越来越少。往常她虽也不是多话的人,但做饭时总爱跟阿强唠唠家常,说说东家长西家短。可自打穿上红棉袄,她常常愣神,盯着灶膛里的火苗,一看就是半天。阿强叫她,得好几声才回过神,眼神有点空。
“咋了?不舒服?”阿强问。
“没,就是有点乏。”秀兰总是这么回答,手轻轻抚摸着红棉袄的前襟,那动作有点机械。
接着,阿强发现秀兰的手总是冰凉的。以前冬天她也手脚凉,可现在是穿着这么厚的棉袄,手摸上去还是像冰块。他让她多喝热水,靠近火盆坐,也不见暖和。
再后来,秀兰开始说些怪话。
那天傍晚,阿强从外头回来,看见秀兰站在院子里,面对着北沟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北风吹起她红棉袄的下摆,像一面静止的旗。
“站这儿干啥?多冷啊,快进屋。”阿强去拉她。
秀兰慢慢转过头,眼睛看着阿强,却又好像没看他,嘴唇翕动,声音低低地飘出来:“……砖窑该添柴了。”
阿强浑身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:“你说啥?”
秀兰好像突然惊醒,眼神恢复了焦距,茫然地看着他:“啊?我说……我说该添点柴火了,炕不够热。”
阿强心里发毛,但看媳妇脸色除了苍白点,也没别的异样,只当她是孕期反应,胡思乱想。他强行把秀兰拉进屋,把那件红棉袄硬脱了下来:“这袄子穿着也不见暖,别穿了,回头我给你买新的。”
秀兰没反抗,任由他脱下棉袄,但眼睛一直盯着那红色,直到阿强把棉袄塞进柜子深处。
可事情并没完。
接下来几天,秀兰虽然没再穿红棉袄,但整个人更恍惚了。有时候做着饭,手里的勺子会掉地上。夜里睡着睡着,会突然坐起来,直勾勾地看着窗户。阿强发现,她总是不自觉地往北沟那边望。更让他心惊的是,秀兰体温越来越低,大白天摸着都冰手,脸色却异样地透出一点红晕,像是冻出来的,又像是……发烧?可额头一点也不烫。
那句“砖窑该添柴了”,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有时是低声喃喃,有时是冷不丁冒出来一句,尤其是在看到火光的时候——灶火、油灯、甚至阿强抽烟的火柴光,都能让她眼神发直,重复那句话。
阿强心里越来越怕。他想起北沟砖窑的传说,想起老吴的死,想起自己从窑里拿出来的那件诡异的红棉袄。他偷偷把棉袄从柜子里拿出来,想找个地方扔了或者烧了。可奇怪的是,那棉袄叠放的地方,周围的木板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,像渗着水汽,袄子本身却一点没湿,还是那种血一样的红,触手冰凉。
他想跟村里老人打听,又不敢明说,怕人知道他进了废窑拿了东西。旁敲侧击问起砖窑的事,赵老四吧嗒着旱烟,眯着眼说:“那地方啊,怨气重。老吴是烧窑的,死在窑里,魂儿就恋着那地方。听说这种横死的,要是心事没了,就得找替身,或者找件稀罕东西附上,了了他的念想。他那窑火,怕是还没烧完呢……”
阿强听得后背发凉,魂不守舍地回家。
腊月二十一晚上,阿强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。摸黑一摸身边,空了。秀兰不见了!
他心头猛跳,赶紧披衣下炕。外屋没有,院子里也没有。惨淡的月光下,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脚印,迤逦向着村外,正是北沟的方向。
阿强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抄起门后的斧头,也顾不上叫醒邻居,发疯似的顺着脚印追去。
夜里的北沟,比白天恐怖百倍。风像鬼哭,树影张牙舞爪。那行脚印笔直地通向废砖窑,在窑门口消失了——秀兰进去了。
窑洞里,竟然有光!
不是手电光,也不是油灯光,是暗红的、跳动的火光,从窑门缝里透出来,把门口一小片雪地都映红了,还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。
阿强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冲到窑门口,透过破木板的缝隙往里看。
只看了一眼,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住,又瞬间被那火光烤得沸腾。
窑膛里,那早就该冰冷的火坑中,此刻竟熊熊燃烧着大火!没有柴,没有炭,那火是凭空烧起来的,火苗是暗红色,舔舐着窑壁,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烧裂。
秀兰就站在火坑边,背对着窑门。她身上,赫然穿着那件红棉袄!阿强明明把它锁在了柜子深处!
火光映照下,那红棉袄红得刺眼,红得滴血。可更恐怖的是,棉袄的表面,正慢慢渗出一片片黑色的污渍,像是被火燎出的焦痕,又像是干涸的血迹。随着火光跳动,棉袄的布料竟然开始变得稀薄、发脆,里面厚实的棉花,一团一团地飘散出来——那不是棉花,是黑色的、轻飘飘的纸灰!像是烧给死人的元宝纸钱灰烬!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