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吴……吴大爷,”阿强嗓子发干,对着窑口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沟里显得格外小,“晚辈李志强,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,媳妇要生孩子……进来寻摸点您老用不上的东西,绝不动您清净。您老大人有大量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阵邪风猛地从窑里冲出来,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和灰土,扑了他一脸。风里那焦糊味呛得他直咳嗽。
阿强心里打鼓,可想到秀兰苍白的脸,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,他把心一横,抬脚跨过了那半截朽烂的门槛。
一脚踏进去,外头的风声好像瞬间被隔开了,只剩下一种沉重的、压迫耳膜的寂静。寒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,比外头冷了不止一倍。手电光晃动着,照亮了眼前的情景。
窑膛是圆的,挺大,能并排站五六个人。四壁和穹顶都是烧过的暗红色,一块块砖裸露着,有些地方糊着厚厚的、像沥青一样的黑垢,那是经年累月烟熏火燎的痕迹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土和不知名的碎屑,踩上去软噗噗的。窑膛中央有个凹陷的坑,那是烧火的地方,里头有些没烧尽的柴炭,早已冰冷板结。
阿强小心地移动脚步,手电光仔细扫过每一处砖缝、每一个角落。除了碎砖、烂木头、破瓦罐,啥值钱的也没见着。空气里那股焦味挥之不去,隐隐约约,好像还夹杂着一丝别的味道,像旧衣服放久了的霉味,又像铁锈味。
他在里头转悠了快半个时辰,腰也酸了,手也冻僵了,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冷下去。看来赵老四是瞎掰,这鬼地方除了灰就是土,哪有什么银元宝贝?
就在他灰心丧气,打算退出去的时候,手电光无意中扫到窑膛最里头,靠近墙壁的地面上。那里堆着些乱草和碎砖,但草堆旁边,似乎有个东西颜色不一样。
阿强走近几步,把手电光聚焦过去。
那是一件棉袄。
叠得四四方方,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青砖上。颜色是正红,红得扎眼,像刚泼上去的血,在这满眼灰黑暗红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突兀、妖异。手电光照上去,那红色仿佛会吸收光线,沉甸甸的,又隐隐有一种湿润的质感。
阿强愣住了。老吴死的时候,穿的是灰扑扑的破棉袄,这村里谁都知道。这崭新的红棉袄是哪来的?谁会把一件这么好的棉袄叠得这么整齐,放在这废窑里?
他蹲下身,没敢直接用手碰,用手电筒轻轻拨拉了一下。棉袄很厚实,面料是普通的红布,棉花絮得均匀,针脚细密,像是新做不久。可在这阴冷潮湿的窑里,竟一点霉斑水渍都没有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:这会不会是老吴生前给自己准备的新衣裳?没来得及穿,就……可为啥是红的?乡下老人忌讳,寿衣很少有穿这么艳红的。
另一个念头紧接着涌上来:这袄子看着就厚实暖和,面料也不错。秀兰那件棉袄还是结婚时做的,早就絮薄了,不顶寒。眼看要坐月子,最怕受凉……这红棉袄放这儿也是白瞎,拿回去拆洗拆洗,给秀兰穿,正合适。
贪念又起来了,这回是对一件实打实的好衣裳。他忘了窑里的阴冷,忘了老吴的传说,只觉得捡了个大便宜。
他伸出手,摸向红棉袄。触手一片冰凉,不是冬天衣物的那种凉,是像摸到井沿石头那种沁入骨髓的阴凉。但他没在意,只当是窑里太冷。他把棉袄拿起来,分量不轻,抖开看看,大小好像正合秀兰的身量。
“吴大爷,这袄子您也用不上了,我媳妇缺件厚衣裳,我……我就拿走了。回头一定多给您烧纸钱,烧元宝。”阿强对着空荡荡的窑膛又说了一句,然后匆匆把红棉袄叠好,夹在胳肢窝底下,像是怕谁反悔似的,快步走出了窑洞。
一出窑门,外头的寒风竟然让他觉得有点暖意。他头也不回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北沟。怀里夹着的红棉袄贴着他的身体,那股子阴凉气好像隔着衣服都能透进来,但他心里火热,只觉得省下了一笔做新棉袄的钱。
到家已是深夜。秀兰还没睡,就着昏黄的灯泡在给他补袜子。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咋这么晚?活计找着了?”
阿强支吾过去,献宝似的把红棉袄拿出来:“看,我回来的路上捡的,八成是谁家落下的。新的呢!你试试合身不?”
秀兰接过棉袄,摸着那厚实的棉花和细密的针脚,脸上露出欢喜:“真厚实,这红……颜色也正。”女人家哪有不爱新衣裳的,尤其是这么一件扎实的好棉袄。她当时就脱了旧袄,把红棉袄穿上了。
“咋样?”阿强问。
“合身,就像比着我身子做的。”秀兰在屋里转了个圈,脸上带着笑,“就是……好像有点凉。”
“窑……啊不是,外头捡的,放久了当然凉,穿穿就暖了。”阿强差点说漏嘴,赶紧岔开话题,“快脱了睡觉吧,明儿再穿。”
夜里,阿强睡得沉,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,总梦见一团红影子在眼前晃。秀兰却睡得不踏实,翻来覆去,嘴里偶尔含糊地嘟囔两句,阿强太累,也没听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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