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这地界上,靠山屯的人都听说过北沟那座废砖窑的事儿。
那窑子起在伪满时候,早先是日本人盖的,后来归了生产队,八几年承包给个人,就属老吴管得最长。老吴是个闷葫芦,光棍一条,一年四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唯独冬天套件灰扑扑的棉袄,袄面子磨得油亮,袖口肘子都补着深色的补丁。他烧窑的手艺是祖传的,火候看得准,出的砖青是青红是红,结实耐用,十里八村盖房都乐意用他的砖。
可怪就怪在,老吴死得蹊跷。
那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里,天上飘着清雪。老吴照例守窑,该是半夜添柴看火的时辰。第二天晌午,送饭的伙计发现窑火早就灭了,窑门却从外头闩着。等人砸开门,里头景象吓得几个汉子腿肚子转筋——老吴蜷在窑膛最里头,人早就烧成焦炭了,可他那件破棉袄竟没烧透,裹在焦尸上,还能看出个衣裳形儿。更邪门的是,窑里头根本没多少柴火灰,就像那火是凭空从老吴身上烧起来似的。
打那以后,砖窑就废了。村里老人说,老吴死得不甘心,魂儿困在窑里头了。有人半夜路过北沟,听见窑里有添柴的哗啦声,还有低低的哼唧,像谁在念叨“火候还差着咧……”。夏天三伏天,别处热得狗吐舌头,那窑口附近却阴冷阴冷,总飘着一股子焦糊味儿,不是烧柴火的香,是肉烧焦了的腥气。窑洞口黑黢黢的,张开在那儿,像一张没了牙的嘴,等着吞啥东西进去。
村里人都绕着北沟走,娃娃们调皮,大人吓唬一句“再闹就让老吴背你去烧窑”,立马就老实了。
可偏有那不信邪的。
阿强就是头一个。
阿强是外来户,三十出头,性子倔,有股子虎劲儿。前年才从吉林那边过来,娶了村里徐老蔫的闺女秀兰,在屯子东头落了脚。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,承包了几亩薄田,一年到头刨去开销剩不下几个子儿。眼瞅着秀兰怀了身子,开春就要生,阿强急得嘴上起燎泡,琢磨着上哪儿弄点钱,好歹得让媳妇坐月子吃上鸡蛋。
那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,几个老爷们儿蹲着晒太阳扯闲篇,不知怎的就唠到了北沟砖窑。
“老吴那会儿,可攒下不少好东西,”说话的是赵老四,年轻时跟老吴喝过酒,压低了声,“他是关里逃荒来的,家里原先阔过,我亲眼见过他一个铁盒子里装着好几块‘袁大头’,亮闪闪的。还有枚玉扳指,说是祖上传的。”
旁边有人插嘴:“拉倒吧,真有好东西,当年派出所和村里不早翻出来了?”
赵老四啐了一口:“你懂个六!那窑里头曲里拐弯,老吴又是个心思深的,他能把宝贝搁明面上?我估摸啊,指定藏在哪个砖缝里或是地窑子下头了。再说,他那死法……谁还敢进去细翻腾?”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蹲在一旁抽烟的阿强,心里咯噔一下。
夜里,阿强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秀兰挺着肚子,呼吸沉沉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冷冷清清地照在掉漆的柜子上。阿强脑子里全是“袁大头”、“玉扳指”。一块“袁大头”听说能换好几百,要是真有那么几块……孩子的奶粉、秀兰的营养、开春买化肥的钱,就都有着落了。
他知道那窑子邪性,可又安慰自己:老子一没害过老吴,二没做过亏心事,怕个球?大不了进去磕个头,念叨几句“吴大爷行行好,我就拿点救急,往后年年给您烧纸”。
贪念一起,就像野草见了春风,呼呼地长。
隔天,阿强开始偷偷准备。找了个旧手电筒,换了新电池。磨快了家里那把砍柴的斧子,别在腰后壮胆。又去小卖部打了半斤最辣的烧刀子,揣在怀里。他没敢告诉秀兰,只说要去邻村找个零工,得晚上回来。
秀兰挺着肚子给他热了俩窝头,包上咸菜,眼里全是担心:“早点回,最近我老心慌。”
阿强含糊应了,心里更坚定了:为了她和孩子,这险值得冒。
选的这天是腊月初七,跟老吴死的那天差不离的时节。日头刚落山,北风就像小刀子似的刮起来,呜呜地吹过光秃秃的树枝。阿强裹紧旧棉袄,踩着冻硬了的雪壳子,深一脚浅一脚往北沟去。越往沟里走,人家越少,天色也越暗。等能看到那黑乎乎窑洞影子时,四下里已经静得吓人,连声狗叫都没有。
砖窑坐落在北沟最背阴的坡底下,靠着山脚。窑身子大半埋在地下,就露出个圆拱形的窑门和顶上塌了一半的烟囱。窑门是用厚木板钉的,歪斜着,上头挂着的破锁早就锈断了。周围荒草长得比人都高,枯黄一片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
离窑口还有十来步,阿强就觉出不对劲。风是往沟外刮的,可窑口那边却一阵阵往外冒凉气,扑在脸上,不是冬天的干冷,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湿冷。那股子焦糊味儿也更浓了,混在冷风里,直往鼻子里钻。
阿强站住脚,从怀里掏出酒瓶子,拧开盖,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。火辣辣的酒液滚下肚,腾起一股热气,壮了胆子。他捏亮手电,一道黄光劈开黑暗,照在窑门上。那门洞黑得深不见底,手电光移进去,就像被吞掉了一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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