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仓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地里,背后就是黑黢黢的老林子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惨白的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破败的墙体和空洞的窗户上,那些窗户就像野兽瞎掉的眼睛。那把锈蚀的将军锁果然一碰就掉。他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,门轴发出“嘎——呀——”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。
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陈年霉味、尘土和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,呛得张大胆咳嗽了两声。他拧亮手电,光柱划破黑暗。
粮仓内部极其空旷、高大。手电光能照到屋顶,上面结满了厚厚的蛛网,像灰色的幔帐。几根粗大的房梁横亘其上,隐约可见一些悬空的、早已腐烂的麻绳套,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微微晃动。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剥落的墙皮。地面上,积了厚厚一层东西,不是雪,而是黑褐色、板结的鼠粪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微声响,让人头皮发麻。有些地方的鼠粪堆积得太厚,甚至没过了他的脚面。
空气冰冷刺骨,是一种带着潮湿的、深入骨髓的阴冷。手电光所及之处,能看到无数细小杂乱的脚印遍布鼠粪之上,新的覆盖旧的,显然这里至今仍是鼠辈的乐园。
张大胆壮着胆子往里走,靴子踩在鼠粪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四处照射,除了破烂的箩筐、断裂的木锨柄,就是无尽的灰尘和鼠粪。哪有什么筛豆的老人?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“妈的,自己吓自己。”他嘟囔着,为了壮胆,又掏出酒壶灌了一口。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丝暖意,却驱不散周遭的阴寒。
他在粮仓里转悠了将近半个时辰,一无所获。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,为了几句口舌之争,大冬天跑这鬼地方来喝风。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怀表的指针,堪堪指向了子时整。
几乎就在指针重合的瞬间——
“哗啦…哗啦…”
那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。
清晰,密集,富有节奏。真的就像有人坐在不远处,不疾不徐地筛动着竹筛里的豆子,豆粒与筛壁碰撞、摩擦,发出那种独特而熟悉的声音。
张大胆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!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。他猛地转过身,手电光像一柄利剑,急速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粮仓最深处,一个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。
光柱之下,空无一物。只有满地厚厚的鼠粪,以及靠在墙边的几个破麻袋。
但那“哗啦…哗啦…”声依旧持续着,甚至更加清晰了,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。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产生了回音,层层叠叠,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。
“谁?谁在那儿!”张大声厉内荏地吼道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。
筛豆声没有丝毫停顿,依旧那么平稳,那么耐心,仿佛一个看不见的人,正沉浸在重复了无数遍的劳动中,对他的闯入和喝问毫不在意。
恐惧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。张大胆握着手电筒的手开始微微颤抖。他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,咬着牙,一步一步朝着声音的源头挪去。
越是靠近那个角落,声音越是真切。他甚至能“听”出那虚拟的豆子在筛子里滚动、跳跃的细节。可是,眼前除了杂物和鼠粪,什么都没有!
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,手电光无意中扫过墙角鼠粪较薄的地方,一点异样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他蹲下身,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尘和粪渣。
是几枚铜钱。
一共三枚,呈品字形散落着。它们锈迹斑斑,边缘被磨损得有些圆滑,上面沾满了污垢,但在手电光下,依然泛着一种幽暗的、属于金属的冷光。它们的样式很古旧,绝非近代之物。
老孙头的警告瞬间在他脑海中响起:“……千万动不得!”
筛豆声还在耳边持续着,“哗啦…哗啦…”,仿佛一种无形的催促,又像是一种冷漠的旁观。
贪念,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。张大胆心想,就几枚破铜钱,能有什么事?老孙头就是危言耸听。拿回去,说不定真能换点酒钱,还能打那些胆小鬼的脸。
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伸出手,将那三枚冰冷的铜钱紧紧攥在了手心里。铜钱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。
就在铜钱离开地面的刹那——
那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筛豆声,戛然而止。
粮仓里瞬间陷入一种死寂,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。连穿堂风似乎都停了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,如同擂鼓般在耳边轰鸣。
一股莫名的、强烈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张大胆再也顾不上许多,连滚带爬地冲出粮仓,甚至没敢回头,一路狂奔回家。那三枚铜钱,则被他死死地攥在汗湿的手心里。
回到家,插上门栓,张大胆的心脏还在狂跳。他点亮油灯,就着昏黄的光线打量那三枚铜钱。上面的锈迹是绿色的,附着着黑褐色的污垢,字迹模糊难辨。他试图用衣角擦拭,却发现那些污垢仿佛沁入了铜钱内部,根本擦不掉。铜钱始终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铁锈和鼠粪混合的怪异气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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