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兄弟,车坏了?”老太太走了过来,敲了敲车门。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,他想锁车门,可手指不听使唤。车窗被他降下一条缝,那股潮湿的霉味更浓了,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水草味。“大娘,我自己能修,不用你管。”他硬着头皮说。
“这天儿,雨大,你一个人修费劲。”老太太的声音贴着车窗传进来,带着刺骨的凉意,“我帮你看着点,你修你的。”李建军抬头,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站在车后,蓝布衫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,露出的脚踝又肿又白,像是泡了很久的样子。他没敢再说话,拿起扳手下车换备胎。雨水打在脸上,疼得像针扎,他的手冻得发僵,拧螺丝的时候好几次都滑了手。
“大兄弟,你这轮胎是被钉子扎了吧?”老太太突然在身后说。李建军吓了一跳,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老太太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备胎,眼神空洞。“嗯,可能是。”他含糊地应着,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“当年我家老头子,就是修轮胎的时候掉下去的。”老太太突然说,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也是这么个雨夜,桥塌了,他连人带车都掉下去了,捞了三天才捞上来,脸都泡肿了。”李建军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他想起王强说的话,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“大娘,您说啥呢?这桥不是好好的吗?”
老太太抬起头,看着桥面,眼神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风雨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。“塌了,1983年塌的,那年我58,老头子60。”她伸出手,指了指桥中段的位置,“就从那儿塌的,钢筋都露出来了,跟人的骨头似的。”李建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桥中段的护栏上果然有一道巨大的裂痕,钢筋裸露在外,锈迹斑斑,在雨夜里泛着青黑色的光。
“您……您是这儿的人?”李建军的声音有点发颤。老太太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李建军看清那块手帕是蓝底白花的,边角都磨破了。“我姓张,叫张王氏。家就在桥那头的三道沟村,现在没人了,都搬山下去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大兄弟,你能捎我到桥那头不?我想回家看看。”
李建军这时候已经慌了神,他想起前两次老太太突然消失的样子,还有那股水腥味。他强装镇定地说:“大娘,我这车刚换好胎,还得检查检查,您再等等。”他转身回到驾驶室,想发动车子赶紧跑,可钥匙插进去,怎么拧都没反应。仪表盘上的里程表停在了“58.6”的位置,一动不动,像是被冻住了。
“大兄弟,咋了?车还没好?”老太太的声音又在车外响起,这次离车门更近了。李建军从车窗往外看,老太太就站在副驾驶旁边,脸贴着玻璃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他突然发现,老太太的蓝布衫第三颗纽扣是松动的,扣眼处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血渍。“大娘,您这纽扣快掉了。”他下意识地说。
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伸手摸了摸那颗纽扣,嘴角突然咧开一个奇怪的笑容:“这纽扣,是我家老头子给我缝的。他手巧,缝的纽扣结实。”她的手指在纽扣上摩挲着,李建军突然发现,她的手指尖是青白色的,没有一点温度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水草。
“车能开了,大娘您上车吧。”李建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,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连暖风都不管用了。老太太点点头,拉开车门坐上来,这次她没有低着头,而是转头看着李建军,嘴里又开始哼那首含糊的调子。李建军发动了车子,货车慢慢驶上老桥,车轮压过桥面的积水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水下冒泡。
“大兄弟,你说人死后,是不是真的能回家?”老太太突然问。李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,他不敢转头,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:“应该能吧,魂归故里嘛。”老太太笑了笑,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:“我等了三十年,都没等到回家的路。那年桥塌了,我去河边找老头子,也掉下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,就穿着这件蓝布衫,第三颗纽扣还好好的。”
李建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,他猛地踩下刹车,货车停在了桥中段——就是老太太刚才指的那个位置。他转头看向副驾驶,老太太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淡,蓝布衫上的水渍越来越多,顺着座椅往下流,在地板上积成一滩,散发出浓烈的水腥味。“大娘,您……”
“谢谢你,大兄弟。”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就是想问问,到岸了吗?我怕老头子等急了。”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,只留下那件蓝布衫搭在副驾驶座上,还有那滩水渍,慢慢渗透进座椅的缝隙里。李建军拿起那件蓝布衫,布料又冷又湿,第三颗纽扣果然掉了下来,滚落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货车突然能发动了,李建军几乎是逃一样地开出了三道沟老桥。后视镜里,老桥在风雨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条趴在水面上的巨蟒。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全是冷汗,连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。那件蓝布衫被他放在了副驾驶,一路上,他总觉得身边有个人,在轻轻哼着那首哭丧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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