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早上,赵铁柱终于醒了。他睁开眼睛,眼神直勾勾的,谁跟他说话都不理,只是盯着屋顶,像是傻了一样。小翠给他端来粥,他也不吃,一看见碗里的水就哆嗦,连洗脸都不敢用大碗,只敢用小碟子接水。
村里人都议论纷纷,说他真撞着鬼了,那些以前不信的人,现在也不敢靠近东头的荒坡了。马富贵再来的时候,坐在炕边,跟他说:“铁柱,不是我说你,那井里的东西,碰不得,你能活着回来,就是万幸了。”
赵铁柱这才慢慢开口,声音沙哑:“村长,井里的……到底是啥?”
马富贵叹了口气:“是秀娥,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。”
可马富贵知道的也不多,只说秀娥是从河北逃荒来的,长得俊,嫁给了村里的张老三,后来不知道为啥,就没了。要想知道详细的,还得问村西头的瞎眼婆婆。
瞎眼婆婆姓刘,一辈子没嫁人,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,据说她年轻的时候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,后来眼睛瞎了,反而能通阴阳,屯里人有啥邪乎事儿,都去找她。
赵铁柱病好后,拎了两斤点心,去了刘婆婆家。刘婆婆坐在炕头,手里捻着佛珠,听见他进来,就说:“是铁柱吧?你是来问东头那口井的事儿。”
赵铁柱一愣,点了点头:“婆婆,您知道井里的秀娥?”
“知道,”刘婆婆叹了口气,声音慢悠悠的,“那姑娘苦啊。”
接着,刘婆婆就给赵铁柱讲了秀娥的故事。
三十多年前,河北闹饥荒,秀娥跟着爹娘逃荒来靠山屯,半路上爹娘都没了,就剩她一个人。屯里人可怜她,给她口饭吃,后来她嫁给了村里的张老三。
张老三长得还行,就是个赌鬼,一开始对秀娥还挺好,可后来赌输了钱,就变了样,天天喝酒,喝完酒就打秀娥,还跟邻村的寡妇勾搭上了。
秀娥性子软,受了委屈也不说,只是偷偷哭,有时候还会去东头的井边洗衣服,跟井水说话,说她想家,想爹娘。
有一天,张老三又赌输了,回来就跟秀娥要她带来的银镯子——那是秀娥娘留给她的,她一直戴在手上,舍不得摘。秀娥不给,张老三就打她,把她打得浑身是伤,最后还把她拖到东头的井边。
那天正好是十五,月亮特别圆,张老三指着秀娥骂:“你个丧门星!跟你在一起我就没赢过!你活着也是浪费粮食,不如死了干净!”
秀娥哭着求他,说她以后会好好干活,会帮他还债,可张老三根本不听,一把就把她推下了井。秀娥掉下去的时候,还喊着:“张老三,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”
张老三把秀娥推下去后,还往井里扔了块石头,听着没动静了才走。第二天,有人发现井边有秀娥的鞋,可下去捞,啥也没捞着,秀娥就这么没了。
可没过半年,张老三就出事了。他去村北的河里捞鱼,不知道咋的,就掉下去淹死了,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脖子上有一圈青黑色的手印,跟赵铁柱脖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秀娥的怨气重啊,”刘婆婆说,“她死得冤,魂魄就留在井里,一是等着张老三的魂魄,要找他报仇;二是见不得那些不信邪的人,觉得是不尊重她,所以才会吓唬你。”
赵铁柱听着,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。他以前觉得秀娥是吓人的鬼,可现在才知道,她只是个可怜的姑娘,被人背叛,被人害死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婆婆,那我现在该咋办?”赵铁柱问。
“去给她烧点纸,陪她说说话,跟她道个歉,”刘婆婆说,“她不是要害人,只是心里苦,需要个人听听她的委屈。”
又到了十五,月圆之夜。
赵铁柱这几天一直睡不着,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冰冷的手,听见那“呜呜”的哭声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去一趟东头的井边,给秀娥道个歉。
晚上,他从家里拿了个碗,盛了碗小米饭,又炒了碟咸菜——他听说秀娥逃荒来的时候,经常吃不饱饭,肯定喜欢吃这些家常的东西。他还找了几张黄纸,卷成纸烟的样子,揣在口袋里。
出门的时候,小翠想跟他一起去,他没让,说:“我自己去就行,你在家等着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夜里的风还是那么冷,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赵铁柱走在土路上,脚步很轻,不像上次那样慌慌张张的,心里只有愧疚。
到了荒坡,井口还是冒着白雾,只是比上次淡了些,没有那么吓人了。他走到井边,把碗放在井栏上,又把卷好的黄纸放在旁边,轻声说:“秀娥姐,对不起,以前是我不懂事,不该冲撞你,不该说那些瞎话。这碗饭你吃了吧,是我媳妇做的,挺香的。”
他说完,就站在井边,静静地等着,没再听见哭声,也没看见那双冰冷的手。月光照在井面上,映出他的影子,旁边好像还有个模糊的人影,长头发,穿着花衣裳,像是在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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