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心里猛地一抽,赶紧搂紧孙子,连声安慰:“瞎说!那是福宝做噩梦了。缸里只有酸菜,哪来的黑手?不怕不怕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一夜没睡踏实。福宝那双充满恐惧的大眼睛,不像是在说谎。黑暗中,她仿佛也能闻到从那仓房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的、那股子铁锈般的腥气。
日子在一种隐忍的不安中滑过,年关越来越近了。屯子里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,给这死寂的冬日增添了一丝微弱的活气,却更反衬出李婶家那股驱不散的沉闷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这天雪停了,难得的出了点太阳,光秃秃的,没什么热气。儿子儿媳去屯里小卖部置办年货,李婶在屋里准备祭灶的糖瓜。福宝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,像个小棉花包似的,在院子里玩雪。李婶不时从窗户望出去,能看到孙子红扑扑的小脸,心里暂时被一种平凡的暖意填满。
然而,就在她转身去锅里取糖瓜的功夫,再回头,院子里已经空了。
“福宝?福宝!”李婶起初没太在意,以为孙子跑去了隔壁或者躲到了柴垛后面。她围着院子喊了几圈,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异常单薄,没有任何回应。
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,比这腊月的风还冷。她慌了神,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,在屯子里声嘶力竭地呼喊孙子的名字。
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。靠山屯就是这样,一家有事,百家帮。很快,整个屯子能走动的人都出动了,以李婶家为中心,像撒网一样向四周扩散搜寻。人们喊着,找着,雪地被无数双脚踩得一片狼藉。后山、废弃的房屋、麦秸垛、甚至每一口可能危险的水井边,都找遍了。太阳一点点西沉,灰暗的暮色如同浸了水的棉絮,沉重地压了下来。希望,也随着光线的消逝一点点湮灭。
李婶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眼泪在冻得皴裂的脸上结了冰。儿子像头发疯的野兽,一遍遍冲进山林,又被众人拦了回来。儿媳瘫坐在雪地里,眼神空洞,只剩下一声声绝望的抽泣。
就在众人快要放弃,准备商量着明天去山外报警的时候,一个半大的小子在李家院墙外侧,一个堆放烂树枝的、极不显眼的角落里,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人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。雪被扒开,下面赫然躺着一只小小的、红色的棉鞋——那是福宝的鞋。
鞋子上沾满了泥雪,但最刺眼的,是鞋帮靠近脚踝的位置,有一小片污渍。那污渍是黑色的,黏糊糊的,尚未完全冻硬,在暮色中,看起来和酸菜缸里那拭不净的黑沫,一模一样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、缓缓地转向了院子角落那间沉默的仓房,转向了那口传承了几代人的老酸菜缸。
仓房的门虚掩着,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。
“缸……”不知是谁,声音干涩地吐出一个字。
人们簇拥着几乎无法站立的李婶,走进了仓房。里面比外面更冷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酸腐和铁锈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
那口老缸静静地立在原地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个臃肿而诡异的巨人。缸口液面上的黑沫,此刻不再是薄薄一层,而是浓稠得如同墨汁,几乎覆盖了整个液面,并且微微鼓胀着,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有人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缸壁,瞬间缩了回来,那触感冰寒刺骨,绝非这冬日室温该有的寒冷,倒像是摸到了一块深埋地底的万年寒冰。
“李婶……捞……捞开看看……”村长老王头声音沉重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李婶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她看着那口熟悉的缸,此刻却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。在众人催促而复杂的目光下,她颤抖着拿起旁边那根用来撇沫的长柄勺子,伸向那浓稠如墨的黑沫。
勺子陷入那粘稠的泡沫中,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、类似搅动淤泥的声音。黑沫被一点点撇到旁边准备好的破盆里,那盆里的黑色物质似乎在微微蠕动。随着液面逐渐显露,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更加浓烈了。
“清……清空它!”老王头咬了咬牙。
儿子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,上前合力搬动了那块压缸的青石。石头被移开的瞬间,缸里似乎有细微的、类似叹息的声音传出。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然后,他们开始用桶往外舀酸菜和水。
酸菜被捞出,扔在地上,那原本应该嫩白的菜帮,靠近根部的位置,竟然也隐隐发黑,像是被什么浸染过。缸里的水越来越少,露出了下面堆积的、颜色深暗的酸菜。
终于,缸快要见底了。
李婶推开旁人,扑到缸边,徒手在冰冷刺骨、滑腻异常的缸底摸索着。酸菜叶和残余的盐水浸湿了她的衣袖,那寒意直透骨髓。她的手指在污泥和菜梗间艰难地探寻,突然,触碰到了一个硬物。
她的动作猛地顿住,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
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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