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三个时辰，收获颇丰。背篓里的榛蘑又厚实了不少，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，却让他心里踏实。眼看着日头已经偏西，林间的光线愈发暗淡，雾气也开始重新聚集，浓得化不开。是该下山的时候了。张大山辨了辨方向，朝着他认为是下山路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，脸色渐渐变得难看。
那股熟悉的、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香，再次飘入了他的鼻腔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前方不远，又是一片类似的林间空地。而在空地的中央，赫然又是那一圈猩红的、长满「眼睛」的蘑菇！
怎么可能？张大山清楚地记得，自己离开第一个红菇圈后，一直是朝着相反方向走的，而且中途还翻过了一个小山坡，直线距离至少隔了三四里地。这蘑菇圈难道还会自己长腿跑了不成？或者，这山里不止一个这样的菇圈？
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，走近了一些。这一次，他看得更加仔细。蘑菇的大小、颜色，那白色斑点的分布，甚至圈内枯草的形状……都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！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？这分明就是同一个！
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，顺着他的脊椎，一点点爬满了全身。
就在他心神剧震，盯着那红菇圈惊疑不定之时，空寂的林间，忽然响起了一阵声音。
那声音初时细微，如同耳语，但很快就清晰起来——是孩童的嬉笑声！
「咯咯咯……嘻嘻嘻……」
笑声清脆、欢快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，在这死寂的、雾气弥漫的老林子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，格外瘆人。声音的来源，赫然正是那圈猩红的蘑菇！
张大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。他瞪大了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那菇圈。蘑菇怎么会发出小孩的笑声？是幻觉？是山精野怪？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，尖锐的痛感告诉他，这不是梦。
那笑声忽远忽近，时而像是在菇圈中心，时而又像是从周围的雾气里传来。它仿佛带着某种魔力，撩拨着人的心弦。张大山的理智在疯狂地呐喊：快跑！远离这东西！但那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而且，不知怎地，在那诡异的笑声中，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女儿小雅小时候，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时欢快的身影，听到了她银铃般的笑声。
「爹爹……来呀……来陪我玩呀……」
嬉笑声渐渐变了调，夹杂进了模糊的、如同呼唤般的童谣，最后，竟然清晰地变成了带着哭腔的、呼唤「爹爹」的声音！
那声音凄楚、哀怜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直直扎进张大山的心底。女儿……是小雅在哭吗？不！不可能！小雅在家好好的！是这鬼东西在作祟！他头脑里一片混乱，理智与那被勾起的、对女儿的担忧和怜爱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「是谁？谁在那里装神弄鬼！」张大山嘶哑着嗓子吼道，声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苍白无力。
回应他的，只有那持续不断的、凄凄切切的「爹爹」的哭泣声，一声声，催人肝肠。
他终于忍不住了，一种混合着愤怒、恐惧和一丝渺茫希望（万一……万一是哪个迷路的孩子呢？）的情绪驱使着他，朝着那红菇圈，小心翼翼地迈出了步子。他要去看看，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搞鬼！
一步，两步……他踏入了那片空地，靠近了那圈猩红的蘑菇。越是靠近，那孩童的哭泣声就越是清晰，仿佛就在耳边。那甜腻的腥香气也越发浓烈，几乎令人作呕。
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菇圈边缘的瞬间，哭泣声戛然而止。
整个山林，瞬间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张大山猛地清醒过来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，转身就想跑。
可是，已经晚了。
他发足狂奔，朝着自认为下山的方向，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。两旁的树木飞速地向后掠去，荆棘刮破了他的裤腿，划伤了他的皮肤，他也浑然不觉。他只想尽快远离那个鬼地方。
也不知道跑了多久，肺叶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不得不停下来，扶着树干大口喘气。
等他喘匀了气，抬头四顾，准备辨认一下方位时，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，僵在了原地。
周围的环境，陌生而又熟悉。树木的排列，岩石的形状……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空地的附近！虽然角度略有不同，但他可以肯定，那诡异的红菇圈，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雾气后面！
「鬼打墙！」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。老林子里的传说，他听得多了，「麻达山」（迷路）的滋味他也尝过，但从未像这次这样邪门！
他不信邪，一定是自己跑错了方向。这次，他不再奔跑，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仔细辨认太阳的方向（虽然透过浓密的树冠和雾气，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斑），又找到一处细微的、几乎干涸的溪流痕迹，按照「顺水下山」的经验，小心翼翼地前行。他一边走，一边用砍刀在路过的树干上刻下醒目的标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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