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仔细检查过火炕,炕面平整,似乎没什么异常。但有一次,他蹲在炕边添柴时,鼻子靠近炕板的缝隙,隐约闻到一股极其淡薄,却又无法忽视的气味——那不是柴火灰烬的味道,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、湿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、类似霉菌腐败的气味。这味道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,比如……古墓。
某天夜里,陈卫国睡得极不踏实,梦境光怪陆离。他梦见自己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泥沼中挣扎,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他。在梦里,他拼命想抓住什么,手臂无意识地垂到了炕沿外面。
就在那时,他的指尖清晰地触碰到了某种东西。
那不是老鼠,也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物体。那是一只手。
冰冷、僵硬、皮肤的触感干涩而黏腻,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半凝固的黏液。五指的形状分明,甚至能感觉到那长长的、可能带着污垢的指甲,轻轻地抵在他的指腹上。
“嗡”的一声,陈卫国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。每一个毛孔都在刹那间炸开,冷汗涔涔而下。他猛地从睡梦中惊醒,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,手臂像被电击般缩了回来。
他几乎是滚下炕的,颤抖着划亮火柴,点亮煤油灯。昏黄的光线摇曳着,照亮了炕沿下的地面。空无一物。只有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,和几根散落的柴火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卫国?”王海被他的动静吵醒,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。
“手……我摸到一只手!炕沿下面!冰凉的!”陈卫国声音发颤,指着那片空地。
王海探过头看了看,不以为然地躺了回去:“做梦呢吧?要不就是耗子,这地方耗子个头大,冰天雪地的,浑身冰凉,你摸错了。”
“不是耗子!我确定那是人手!”陈卫国激动地反驳,那种触感太过真实,至今还残留在他的指尖,带来一阵阵恶心与寒意。
“行了行了,睡吧,明天还得上工呢。”王海打了个哈欠,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,“你就是想太多了,读书人脑子活络。”
陈卫国看着重新打起鼾的王海,又看了看那平静得可怕的炕沿下,一股巨大的孤立无援感攫住了他。那不是梦,他无比确信。
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屯里的村民打听这间土坯房的事。每当问起,那些原本还算朴实的脸上立刻会浮现出警惕、回避,甚至是一丝恐惧。支吾几句“老房子了”、“没啥特别的”,便匆匆借故离开。这房子,以及房子里的炕,在靠山屯似乎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禁忌。
直到那天下午,他在屯子西头遇见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刘奶奶。刘奶奶是屯里最年长的人,据说祖上是萨满,平时寡言少语,眼神总是浑浊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。陈卫国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,递上一块从家里带来的水果糖。
刘奶奶没接糖,只是用那双几乎被松弛眼皮完全覆盖的眼睛看向他,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身体,看到他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“娃子,住得惯吗?”她的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枝。
陈卫国心里一动,斟酌着词句:“房子……还行,就是炕有点怪,烧得再旺,也觉着冷。”
刘奶奶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卫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风雪在她花白的发丝间穿梭。
终于,她动了动干瘪的嘴唇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盖:
“那口炕啊……是口‘饥渴’的炕……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,
“它要吃‘火’,吃得越多,它越‘饿’,你也越冷……那不是给人睡的炕……”
说完,她不再看陈卫国,重新将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。
陈卫国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“饥渴的炕”、“要吃火”,刘奶奶的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恐惧的闸门。那冰冷的触摸,阴寒的气息,越来越清晰的抓挠声……一切都不是错觉。
刘奶奶的暗示像一颗种子,在陈卫国心里疯狂滋生。他不再试图从村民口中获取信息,而是将目标转向了屯里存放旧物和少量文件资料的仓房——那几乎算是个简陋的档案室。凭借知青的身份和帮忙整理杂物的借口,他获得了进去翻找的机会。
仓房里堆满了破旧的农具、泛黄的报纸和一些早已不用的宣传画。灰尘厚重,蛛网遍布。陈卫国花了几个下午,像寻宝一样在故纸堆里翻检。大部分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东西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在一个堆满废旧账本的角落,他发现了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着、没有封面的手写笔记。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墨迹也有些褪色。
他小心翼翼地翻开,里面是用毛笔小楷记录的,似乎是靠山屯早年的一些大事记,时间能追溯到清末民初。记录者文笔朴实,甚至有些琐碎。陈卫国一页页地看下去,心也一点点地沉下去。
笔记中零散地记载着,靠山屯东头,也就是现在土坯房所在的位置,曾经并不是民居。那里原本是一座孤坟,属于前清一位驻防此地的旗人官员的妾室。笔记里语焉不详地提到,这位妾室“死得不大清白”,“怨气颇重”,因此未能葬入家族墓地,只草草埋在此处。年代久远,坟头渐渐平了,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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