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小声说话,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——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。张怀仁没有停下来。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第二次DNA鉴定,是在孩子出生之后做的。结果和第一次一样——孩子与韩振宇先生没有亲子关系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从手边拿起一个文件夹,翻开,把里面的一沓文件举起来——打印出来的,有表格,有数据,有公章,有签名。
他把那些文件放在桌上,用手指着上面那些红色的箭头和圈出来的数字。
“大家可以上来拍,”他说,“这些是原始文件的复印件,原件我已经交给了韩振宇曾经的司机陈小阳。”
台下有人站起来,拿着相机冲上来拍照。闪光灯又密集起来——“咔嚓咔嚓咔嚓”——像几百只鸟在叫,声音刺耳而急促,把整个多功能厅都淹没在一种白花花的光海里。
张怀仁坐着没有动,他让那些人拍完了,然后继续说。
“其次,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,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不愿意说但不得不说的事,“我要承认一件事。我做了错事。我收了他的钱。他给了我一张支票,金额是——人民币五百万元。”
台下又骚动起来。那声音比刚才更大了,像一群蜜蜂从蜂巢里涌出来,翅膀扇动着,发出嗡嗡嗡的响声。有人在“啊”了一声,有人在摇头,有人在冷笑。
张怀仁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文件——一张支票的复印件和一张银行卡。支票上写着韩振宇的名字,写着四百五十万元的金额,写着日期——那是叶如娇生产之日的前五天,张怀仁去银行兑现的日期。
他举起来,让摄像机拍。
银行卡是韩振宇让陈小阳给他的尾款,是在叶如娇生产当日,DNA报告出来之后。
“这是韩振宇先生给我的支票,”他说,“条件是——我修改DNA报告,把他‘非亲生’改成‘亲生’。”
他的嘴唇在抖,不是紧张,是羞愧。他的目光从那张支票上移开,看着台下,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倾诉的人。
“我做了。我收了钱,我帮他改了,我帮他骗过了所有人。我告诉韩振宇先生的家人、他的父亲、他的母亲、他的兄弟们——孩子是他的。但是,那些话,那些报告全是假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“我没有话要说”的安静,是“我需要消化一下”的安静。像一个在吃饭的人,突然被噎住了,需要停下来,喝一口水,等食物顺着食道滑下去,才能继续。
张怀仁沉默了五秒钟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抓着,像一个在努力稳住自己的人。
阿金在后面看着他,没有动,但他的目光变了一下,从刚才的观察变成了一种确认——“他还在控制之内,他还在按照剧本走。”
“我决定辞去滨海市协和医院所有职务,”张怀仁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,“原因是我违背了医德。我不配当医生。我不配穿那件白大褂。我不配站在手术台前面。更不配做一位院长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台下。他的目光从那排摄像机上面滑过去,滑到台下的某个人身上——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他想看着一个人说话,他不想对着那些亮着的红色指示灯说话。
“我向大家道歉,”他说,“向那些信任我的病人道歉,向那些等着我救命的患者道歉,向叶如娇女士道歉——她不知道。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。她以为自己嫁进了一个爱她的家庭,以为自己生了韩振宇先生的儿子。她不知道,那一切都是假的。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。”
台下有人在擦眼睛——不知道是感动,还是沙尘进了眼睛。有女记者低下头,在采访本上写着什么,笔尖划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。
张怀仁继续说了下去。他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变得平稳,从平稳变得笃定,像一个在走一条很长的路的人,开始的时候走得很慢,很小心,但走着走着,他就习惯了那条路的坑坑洼洼,习惯了那些绊脚的石头,就不再怕了。
他从包里拿出手机,打开一个音频文件,按下播放键。音响里传出了两个人的声音——一个是他自己的,一个是韩振宇的。
“张医生,那件事……你办得怎么样?”
“韩董,您放心,办好了。报告已经改好了,原件我也处理了。”
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吧?”
“不会的。只有您和我。”
“那就好。明天我会派人将支票送到你的手上。”
“谢谢韩董。”
录音很短,不到两分钟,但每一秒都像一把锤子,在锤在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上。台下有人张开了嘴巴,有人在摇头,有人在互相交换那种“天哪”的眼神。
张怀仁把录音关掉了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台下。
“这个录音,”他说,“是韩振宇先生来找我修改报告的时候,我录下来的。我当时的目的不是要揭发他,我是想留一手——怕他事后反悔,怕他不给我钱,怕他把我当弃子丢掉。我没有想到,有一天我会把这段录音公开。我没有想到,我会站在这里,对着所有人说——‘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医生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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