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晨霜凝得瓷实,星阳五金厂的青砖围墙覆了一层白绒似的薄霜,地面青石板结了细碎冰碴,北风裹着霜粒打在铁皮屋顶上,声响比昨日更闷更沉。天刚破出鱼肚白,连巷口炸油条的煤炉都未燃起明火,厂区西侧的配电稳压箱先亮了盏昏黄的指示灯——傅星比前日还要早到一刻钟,手里没攥上回用过的塞尺与游标卡尺,只卷着一卷黑色绝缘胶布、握一把磨得发亮的尖嘴钳,脚步放轻,径直扎进了冲压车间旁的配电区。
县城的电网本就老旧,昨夜北风卷了整宿,稳压箱的接线端子被吹得松了半扣,外层的橡胶绝缘皮冻得发脆开裂,若是投产时电压骤降、电流不稳,冲压机骤然骤停,不仅会废了整板冷轧钢板,更会磨坏他熬了三个通宵亲手精调的合金模具。外贸订单的公差卡到丝毫,模具一旦受损,重新校准至少要耗半天功夫,沪上客商的交期容不得半分耽搁,这是他天不亮就赶来的缘由,藏在紧绷的下颌线里,不声张,只埋头死磕细节。
他蹲在结冰的地面上,棉服裤脚扫过霜粒,瞬间沾了一层白。指尖冻得泛青发紫,捏着尖嘴钳的手微微发颤,却精准卡进松动的接线端子,一点点拧紧,再扯出绝缘胶布,一圈圈缠紧开裂的胶皮,指腹磨过粗糙的胶布,早生的薄茧蹭得发疼,指节处还有昨日拧扳手磨出的红痕,沾了霜粒,凉得刺骨。他没在意,只盯着配电箱里的线路,从总闸到分线,从稳压接头到接地端子,逐处检查,连一丝虚接的缝隙都不肯放过。
“地上冰厚,别蹲久了。”
轻缓的声音从霜雾里漫过来,没有前日的温声提醒,只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妥帖。傅星抬头,就见陈阳站在配电箱旁的梧桐树下,肩头落着薄霜,棉服领口扣得严实,手里拎着一个铝制双层饭盒,外头裹着洗得发白的蓝花布巾,另一只手揣在棉服兜里,护着什么温热的物件。他没带姜茶,没买水果糖,连前日的搪瓷缸都换了——是个裹着棉套的橡胶暖水袋,90年代县城最常见的那种,米白色,边角磨得泛黄,被他揣得滚烫。
陈阳没多言,径直走到傅星身边,弯腰将暖水袋从棉服兜里掏出来,轻轻塞进傅星棉服的内侧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滚烫的暖意瞬间透过薄棉布渗进去,驱散了胸腹间积了半宿的寒气,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慢慢回了温。傅星的手顿了顿,尖嘴钳悬在半空,没回头,也没说话,只继续缠紧最后一圈胶布,动作却比先前稳了太多,连微颤的指节都平复下来。
“供电所的王师傅半个时辰后到,特意给咱们留了工业专线,今日全天保车间用电,不会再出电压波动的问题。”陈阳将铝饭盒放在配电箱旁的木墩上,解开蓝花布巾,饭盒里是食堂王师傅凌晨熬的小米南瓜粥,稠糯绵密,还温着,“没弄干食,粥暖胃,化霜天喝着舒坦。”
傅星终于站起身,蹲得太久,腿麻得厉害,下意识扶了一把配电箱的铁皮外壳,冰凉的触感扎得他指尖一缩。陈阳眼疾手快,伸手虚扶了他的胳膊肘,指尖刚触到棉服的厚布料,便立刻收回,分寸感刻在骨子里,只轻声道:“缓一缓再喝粥,先把线路再核对一遍,稳妥些。”
两人并肩蹲在配电箱前,一人看线路走向,一人查端子松紧,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有霜风刮过电线的轻响,与彼此轻浅的呼吸声。晨雾渐渐散开,第一缕晨光穿透霜雾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,转瞬又被北风拂开,却始终挨得不远,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铁丝,看似独立,实则根根相依,是合伙人的默契,更是藏在岁月里的缄默心意。
待配电线路全部检修完毕,稳压箱的指示灯稳稳压在标准刻度,傅星才端起铝饭盒,小口喝着小米南瓜粥。粥的糯香混着南瓜的甜,暖得熨帖,从喉咙滑进胃里,连指尖的寒意都散了大半。陈阳站在一旁,看着他喝粥,自己却没动,只盯着车间的方向,语气平淡:“张叔早早就到了,说低温凝了防锈油,普通油膏抹不开,工件防锈不达标,海运漂一个月,怕出锈斑。”
傅星放下饭盒,眉头微蹙。外贸件的防锈是硬性要求,沪上李经理特意提过,盐雾测试过关只是基础,远洋运输的高湿高盐环境,防锈不到位,到港就是残次品。他昨日只盯了模具与冲压精度,竟忘了低温对辅料的影响,这是疏漏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傅星擦了擦嘴角,拎起尖嘴钳与胶布,转身走进冲压车间。
车间里已经飘着淡淡的机油味,老工人张叔蹲在成品托板旁,手里捏着一块防锈油膏,冻得发硬,搓都搓不开,旁边堆着刚冲压成型的工件,金属表面锃亮,却因油膏凝稠,没法均匀涂抹。几个年轻学徒围在一旁,束手无策,小周昨日挨了提醒,今日格外谨慎,手里攥着油刷,却不敢往工件上碰。
“傅工,你看这油,冻成硬块了,抹上去厚薄不均,有的地方还沾不上。”张叔见傅星进来,连忙起身,递过油膏,“县城化工商店的普通货,扛不住腊月的寒,要是有防冻型的防锈油,就能解决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