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星接过油膏,指尖一按,硬邦邦的,确实没法用。他盯着工件的边角,冲压件的凹槽与倒角多,普通油刷刷不到死角,防冻油是关键,工具也要改。他目光扫过车间角落的废品堆,那里扔着几把工人用旧的塑料牙刷,毛都磨平了,是90年代家家户户都用的廉价货。他走过去捡了一把,拿起剪刀,将刷毛剪短一半,再把刷头剪窄,改成小巧的尖头刷——凹槽与倒角的死角,刚好能伸进去,蘸油涂抹,均匀又细致。
“先凑合用这个刷,能抹到死角。”傅星将改造好的牙刷递给小周,“我去县城化工商店调防冻防锈油,要快,不能耽误生产。”
话音刚落,陈阳腰间的摩托罗拉BP机突然响起,急促的滴滴声刺破车间的静谧。他掏出机子,按下查看键,屏幕上跳出沪上李经理的传呼信息,不是前日的包装整改,而是全新的海运要求:所有出口件外箱需加贴中英文唛头、易碎品警示标,每箱手写批次号,溯源至生产班次与冲压机号,海关查验必备,务必今日落实。
傅星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舒展又拧紧:唛头与溯源标是外贸海运的标配,却因仓促投产,昨日只盯了产品质量,忘了提前准备。县城没有专业的外贸印刷店,只有老街一家个体油印社,手工刻蜡版、油印标识,是全县唯一能做外文标识的地方。
“我去化工商店调油,你去油印社对接唛头,分头走,省时间。”陈阳立刻道,将BP机塞回腰间,“油印社的老周我打过交道,实在人,刻字快,就是外文排版要精准,你盯着尺寸,我盯着防锈油,半个时辰后在厂门口汇合。”
“好。”傅星应道,拿起改造好的牙刷样刷,转身要走,却被陈阳叫住。
陈阳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副旧露指棉手套,是他平日里干活戴的,针脚有些脱线,却洗得干净,指尖磨出了薄茧,带着他的体温。他将手套塞进傅星手里,声音轻得像霜落:“手冻裂了,戴着手套剪工具、握刷子,别蹭破了。”
傅星攥着手套,棉质的布料柔软,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,耳尖微微泛红,藏在棉服领子里,只低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,傅星往县城西头的化工商店走,陈阳奔向东头的老街油印社。腊月的街道霜气未散,行人稀少,路边的供销社玻璃窗上,霜花结出奇形怪状的纹路,价签上的墨水都冻得发淡。傅星攥着露指手套,没立刻戴上,只握在手里,脚步匆匆,化工商店的老板刚开门,他说明来意,老板翻出库存的防冻型防锈油,是从省城调的货,数量不多,价格比普通油贵三成,他二话不说,全数买下,让老板半小时后送到厂里。
另一边,陈阳赶到老街的油印社,老周正趴在木桌上刻蜡版,煤油灯的光昏黄,刻刀划过蜡纸,沙沙作响。油印社不足十平米,堆满了蜡纸、油墨、油印机,空气中飘着松节油与油墨的味道,是90年代个体印刷店独有的气息。听明来意,老周立刻放下刻刀,拿出外贸唛头的模板,却犯了难:“外文我不懂,字母间距、字号大小,得你们技术人盯着,差一毫米,海关都不认。”
正说着,傅星赶了回来,手里拎着防锈油的样品,进门就直奔蜡版前,从口袋里掏出钢笔——不是前日签合同的那支,是另一支旧钢笔,笔身有划痕,却是他常用的绘图笔。他趴在木桌上,用钢笔在蜡纸旁画标尺,毫米一格,精准标注英文唛头的字号、间距、行距,连易碎标红三角的角度都卡到精准度数,一笔一划,一丝不苟。
陈阳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笔尖划过蜡纸的痕迹清晰利落,阳光从油印社的小窗透进来,落在他的发顶,霜粒融化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发梢滑落。陈阳下意识抬手,想拂去他发梢的水珠,指尖抬到半空,又缓缓收回,只拿起一旁的干棉布,轻轻放在桌角,低声道:“蜡版刻好,先印样张,你核对无误,再批量印。”
老周照着傅星画的标尺刻蜡版,不过一刻钟,便刻好中英文唛头与易碎标。油印机是老式的手动滚筒式,刷上黑红油墨,滚筒滚过蜡纸,一张唛头样张印在牛皮纸上,字迹清晰,间距精准,红三角警示标棱角分明。傅星拿起样张,用钢笔尖比着标尺核对,每一个字母、每一道线条都卡准标准,点头道:“可以,批量印五百张,今日傍晚前送到厂里。”
陈阳与老周谈好价格、交期,没有繁琐的手续,只在一张牛皮纸便签上写下数量与价格,傅星先签上名字,字迹刚劲,陈阳紧随其后,字迹洒脱,两个名字挨在便签的角落,不是前日的合同签字,只是简单的确认,指尖却在递笔时不经意擦过,两人皆是微微一僵,笔尖顿了半秒,又迅速收回,像什么都没发生,只转身告辞,并肩往厂里走。
霜气已经散尽,阳光暖了几分,照在青石板路上,冰碴慢慢融化,洇出湿痕。傅星终于戴上那副露指棉手套,手套略大,套在他的手上,指尖露出半截,却刚好能握笔、捏工具,暖意裹着指尖,连裂了小口的指腹都不疼了。他走在陈阳身侧,两人脚步一致,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,被阳光拉得细长,没有言语,却步步相随,是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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