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月下的风裹着夜市未散的血腥气,打着旋儿卷过废弃古戏台的飞檐,檐角铜铃早已锈蚀,只余下几缕蛛丝在风中颤栗。李豫背靠着断裂的朱漆柱,柱上斑驳的金漆在月色下泛着冷光,他左手死死按住腰间汩汩渗血的伤口——那是被木甲戏偶森白铁爪划开的狰狞创口,伤口边缘泛着乌青,如同冻住的淤青,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。他咬着牙,右手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油布包,里面是沈心烛方才塞给他的金疮药,药粉簌簌撒在伤口上,刺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额角顿时沁出细密的冷汗。
别乱动。沈心烛的声音从戏台侧翼的阴影里传来,带着几分沙哑,大约是方才逃亡时喊得急了。她正蹲在一堆半塌的木箱后,箱板上积着厚厚的尘土,被她一蹲,腾起一片迷蒙的灰雾。她手里捏着片巴掌大的乌木碎片,月光恰好从戏台顶破洞漏下,在木片上投下惨淡的光晕——那是从追杀他们的转魂梯上硬生生掰下来的,边缘还留着细密的齿痕,仿佛被厉鬼啃噬过一般。
李豫艰难地转头看她。沈心烛今晚穿的月白短褂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撕裂的口子像几道狰狞的伤疤,露出的小臂上有块青紫色的瘀痕,像片残缺的柳叶,那是刚才从千机引的丝线网里狼狈钻出时撞在石礅上留下的。但她此刻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是两簇燃在寒夜里的星子,手指在木片上来回摩挲,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赏稀世珍宝。
看出什么门道了?李豫将药粉按实,用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要被风吞没。周围静得可怕,远处夜市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叫,旋即又被死寂吞噬,唯有风穿过戏台空洞窗棂时,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,时而如怨妇低泣,时而如厉鬼狞笑。
沈心烛没回头,指尖点在木片中央一道深凹的刻痕上:你还记得夜市入口那座招财猫石雕吗?就是那只眼睛亮得吓人的。
李豫眉头一蹙,怎么会不记得。那石雕足有两人高,肥硕的猫身爬满青苔,猫眼是两颗碗口大的绿琉璃珠,在灯笼光下泛着妖异的光。当时他们只当是寻常镇物,直到机关骤然启动,石雕猛地转动半圈,琉璃珠里射出的哪是什么祥瑞之光,竟是淬了磷粉的毒针雨——若非沈心烛反应快,一把将他拽着往旁边的糖画摊滚过去,他此刻胸口早已是个血窟窿,连带着那糖画师傅的糖人也被毒针射得千疮百孔。
当然记得,那毒针沾了血就冒蓝火,差点把我骨头都烧穿。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。
但你有没有注意,石雕底座有圈凸起的云纹?沈心烛终于转过身,手里的木片举到李豫眼前,月光下,木片上的刻痕与记忆中石雕底座的纹路渐渐重合,和这碎片上的刻痕,分毫不差。
李豫凑近了细看。木片上的刻痕果然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由无数个极小的字组成,每个字的撇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密密麻麻,像一队队衔尾爬行的黑蚁。他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从怀里掏出根尺许长的铜尺——这是他爷爷留下的青铜营造尺,边缘磨得发亮,尺身上密密麻麻的刻度泛着暗哑的光,绝非市面上寻常的市尺。他将铜尺按在木片上,用拇指仔细比量着刻痕的间距:一寸三厘......分毫不差,是营造尺的规制。
不止规制这么简单。沈心烛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小皮囊,往地上一倒,几样东西滚了出来:半片锈蚀的铁锁、一小截断裂的丝线、还有颗沾着湿泥的铜珠——都是他们刚才在生死关头,从那些夺命机关上拼死扒下来的零碎。你先看这铁锁的锁芯。
李豫捏起那半片铁锁,借着月光凑近细看锁芯内部。寻常锁芯都是铜弹子,这锁芯里却是三个极小的木齿轮,齿牙歪歪扭扭,竟是用阴沉木做的,边缘还带着虫蛀的痕迹。他用铜尺的尖儿轻轻拨了拨齿轮,齿轮竟一声轻响,干涩地转动了半圈。
这不是锁。李豫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色,机括,是鲁班门用来驱动机关的核心构件!
正是。沈心烛点头,指尖在那颗铜珠上轻轻一擦,泥尘剥落,露出珠身上刻的古怪符号——一个类似字的图案,下面拖着条弯曲的长尾,鲁班锁的基础符号,代表。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,真正的鲁班门传人,能用一根木头做出七十二种变化的机关,靠的就是这些符号和机括的精妙组合。
李豫的心跳骤然加速,胸腔里像擂起了小鼓。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本泛黄的破册子——《考工残录》,册子最后几页是用朱砂写的秘语,字迹潦草难辨,当时他只当是老人胡话,此刻却字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:册子里说,木甲、机关、符咒,三者归一,是为鲁班术......
但夜市里的机关,远比寻常鲁班术要诡异。沈心烛的声音沉了下去,她捡起那截断丝线,丝线是墨黑色的,对着月光轻轻一捻,里面隐约有银色的流光闪烁,天蚕丝雷纹银熔铸而成,水火不侵,切金断玉如泥。刚才那千机引的丝线就是这个,若非我用遁甲术算出它的布设方位,拉着你从三尺宽的缝隙里钻过去,我们早被切成数十段了。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李豫,眼神里满是探究,你不觉得奇怪吗?普通的江湖势力,哪来这么多失传百年的材料和手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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