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曾以为,把数据和抗体锁进遗忘的深渊就是保护。直到此刻,记忆的碎片像烧红的烙铁烫穿颅骨——“遗忘”哪是保护,分明是懦夫的龟壳。
那些浸透血浆的责任、压垮脊梁的愧疚,被他揉成纸团,狠狠塞进记忆的垃圾桶。然后戴上“阿木”的面具,在废品站的铁锈味里浑噩度日——假装巷口的枪声是幻听,苏晓最后望向他的、淬着血的眼神,不过是废品堆里反光的碎玻璃。
“懦夫……”喉结滚动,挤出两个字。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不是哭嚎时的涕泪横流,是滚烫的、带着体温的液珠,啪嗒砸在怀表的芯片上。水珠溅开的瞬间,芯片的绿光诡异地闪了闪,像只眯起的眼,嘲笑他这迟了太久的清醒。
雨势更猛了,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,像有成百上千只枯瘦的手在拍门,要把这破屋连同他的懦弱一起拍碎。他扶着墙起身,指节抠进墙皮剥落的石灰里,走到窗边,一把撩开黏着霉斑的窗帘——布片撕裂的声音里,巷口的景象像把冰锥扎进瞳孔。
两个黑影钉在巷口,黑色风衣下摆被雨水灌得鼓胀,像两只巨大的乌鸦。是“蜂巢”的人——记忆里那身能吸走光线的黑,连雨水都洗不掉。他们没打伞,黑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,手里的枪在雨幕里泛着冷光,枪口稳稳对着17号的门牌,像在给棺材钉最后一颗钉。
他们找到他了。不是因为记忆的闸门突然洞开,是这块该死的怀表——芯片启动时那缕比萤火虫还微弱的信号,成了他们追猎的路标,把他从“阿木”的坟墓里挖了出来。
“操。”李豫笑出声,笑声像被砂纸磨过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他曾以为记忆是救赎的钥匙,攥住了就能爬出泥沼,却没想是把自己锁进了更窄的牢笼。手无寸铁,脑子里的记忆是刚被搅烂的粥,抗体藏在哪?苏晓最后说了什么?全是模糊的影子——“遗忘”药剂的副作用像条毒蛇,记忆整合需要时间,可巷口的枪口,不会给他留到下一秒。
他猛地抓起怀表,指甲抠进表盘缝隙,硬生生扯下芯片——冰凉的金属片贴着心口,像块烙铁。转身时,脚边的锈铁棍“哐当”滚了半圈;是刚才摔倒时从墙角蹭下来的,断口还带着铁锈渣,许是哪个年代废弃的水管。他弯腰捡起,铁棍沉甸甸的,握在手里像握住了半截人生。
“记忆是钥匙……”陈教授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攥着他的手腕,声音像漏风的风箱,“也是……枷锁啊……”那时他不懂,现在懂了——钥匙插进锁孔,门开了,门外不是救赎,是带着枪的“蜂巢”。
钥匙回来了,带着铁锈味的枷锁也套上了脖颈。可这一次,他不想逃了——也无处可逃。
他走到门口,掌心贴上门把手——铁皮门把被雨水浸得冰凉,寒气顺着掌心爬进骨髓。门外的雨声里,“嗒、嗒”的脚步声正从巷口渗进来,像钝刀子割着空气,一步,又一步,近了。
深吸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雨水的潮气。然后,猛地推开了门。
暴雨像被捅破的天河,瞬间灌进屋里,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泥土腥和铁锈味,劈头盖脸砸下来。巷口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,脸在雨幕里模糊不清,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钉子,钉死了他的退路——活脱脱两尊会移动的墓碑,碑上刻着他的名字。
李豫握紧铁棍,指节攥得发白,连骨节都在咯吱作响。他迎着雨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,鞋底几乎要冒烟。记忆还在疯涌,更清晰的画面扎进脑海:苏晓被“蜂巢”围在巷口,手里的信号枪对着太阳穴,他以为她要自杀——可下一秒,枪口猛地转向自己的腿!“砰”的一声,血花溅在青石板上,她咬着牙看他逃跑的方向,眼神里是没说出口的话:我等你回来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对着雨幕轻声说,声音被雨水打散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——是对苏晓说的,也是对那个躲在废品站里、名叫“阿木”的懦夫说的。
巷口的黑衣人举起了枪。
李豫突然笑了,不是绝望的苦笑,是牙齿咬出血腥气的、豁出去的笑。他把铁棍往肩上一扛,像扛着把未开刃的刀,迎着那两杆黑洞洞的枪口,冲了过去。
记忆的碎片还在脑子里扎,每一片都带着血。但这次,痛里裹着的不是恐惧,是愤怒——对“蜂巢”的滔天愤怒,对自己懦弱的剜心愤怒,对陈教授死不瞑目的眼睛、苏晓腿上的血洞、那些被辜负的信任和被碾碎的生命的,焚尽一切的愤怒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,不知道抗体数据会不会永远锁在记忆碎片里,不知道苏晓是生是死。
但他知道,从推开那扇门的瞬间,“阿木”就死了——死在废品站的铁锈味里,死在懦弱的遗忘里。
活下来的,是李豫。那个欠了陈教授一条命、苏晓一条命、还有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一条命,必须把这血债连本带利还清的李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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