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更大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。头顶炸响一声惊雷,白光瞬间照亮巷口——他的身影已经冲进雨幕深处,只留下铁棍划破空气的“咻咻”声,和一声裹着雨水、带着决绝的低吼,撞在湿漉漉的墙壁上:
“来啊!”
老城区的雨,总裹着股陈腐的霉味,像浸了水的旧书。李豫站在青石板路上,雨丝斜斜地织,把远处的灰瓦打成一片模糊的白,像谁在天边泼了碗稀释的牛奶。裤脚湿了半截,泥点混着雨水黏在脚踝上,凉飕飕的,像条潮湿的蛇,缠着他——提醒他已经在这里晃荡了三个月,从春末的柳絮飘到夏初的蝉鸣,把这片拆了一半的老街区踩成了自家后院,记忆却仍是片空白的雾。
“李哥,要不先回吧?”身后的小林又开口了,声音比雨丝还轻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这姑娘是他失忆后在医院雇的助理,二十出头,马尾辫总扎得一丝不苟,跟着他从消毒水味的医院跑到檀香味的心理诊所,又从心理诊所追到这堆断壁残垣里。眼下她手里还提着个粉色保温桶,桶盖没盖严,飘出点凉透的姜茶味——是早上五点起来熬的,现在已经冷得像块冰。
李豫没回头。他盯着眼前那扇斑驳的木门,门楣上的“福”字红漆褪成了粉白,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的纸,风一吹就簌簌掉渣。这是他父亲留下的老房子,也是警方卷宗里写的“最后印象地”——三个月前,他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,头部受创,倒在玄关的积灰里,兜里只有一张写着“李豫”的身份证,和一张写着这个地址的、泛黄的纸条。
三个月来,他像个没魂的幽灵在这片废墟里打转。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障碍,逆行性遗忘。催眠时他看见的只有黑白雪花,药物吃了一把又一把,认知疗法的卡片翻得比书页还快……脑子里还是那片顽固的白雾。昨天心理医生最后一次叹气,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无奈:“李豫,也许你该接受它——有些记忆,大脑自己选择忘记,是为了……保护你。”
保护?李豫扯了扯嘴角,笑比哭还难看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钥匙串——那串钥匙是警察在他身边找到的,其中一把黄铜钥匙,齿纹磨得浅平,像被岁月啃过,正好能插进眼前这扇木门的锁孔。他曾以为,只要打开这扇门,记忆就会像潮水般涌来,把他淹没。可三个月了,他每天都来试一次,门开了无数回,屋里只有蒙着灰的旧家具、穿堂风卷着的落叶,和……什么都没有的空。
“今天算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转身时,风衣下摆“呼”地扫过,带倒了门廊下那个缺腿的花盆——“哗啦”一声,碎瓷片混着湿土溅开,露出盆底压着的一个东西:小小的,方方正正,裹在块褪色的蓝布里,布角还沾着点干枯的苔藓。
他蹲下身,雨水顺着额发滴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。蓝布烂得不成样子,手指一碰就簌簌掉渣,轻轻一扯,“嗤”地破了,露出里面的木盒。盒子是榉木的,浅棕色,边角被啃出了一圈牙印,不像是老鼠啃的,倒像是……小孩子没长牙时,用牙龈磨出来的。锁扣是黄铜的,生了层绿锈,像块发霉的铜,锁孔里卡着半根断掉的钥匙,断口齐整整的,像是被人硬生生撅断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小林赶紧凑过来,保温桶往地上一放,蹲在他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,“您以前的东西?”
李豫没说话。他用指甲抠着锁扣上的锈迹,锈粉簌簌往下掉,落在手背上像层细沙。指尖顺着木盒侧面滑,突然顿住——一道浅浅的刻痕,形状有点熟悉,像谁用钝刀子划的:歪歪扭扭的“豫”字,笔画都连在一起,旁边还有个更小的“安”字,刻得极深,木纤维都翻了起来,像是刻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被磨掉似的。
安?
这个字像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他空白的脑子里。不是疼,是种奇怪的痒,顺着神经往上爬,爬得太阳穴突突跳。跟着来的还有点温热的触感,像谁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嗔怪:
“小豫,小心点,别扎到手。”
谁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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