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点是梧桐巷17号墙根那道被苏晓刻过“李豫+苏晓”的砖缝,是她小时候蹲在那里数蚂蚁时,总爱拿粉笔画圈的地方;是那块铜壳怀表,表盘内侧贴着她偷偷塞进去的、写着“别忘带钥匙”的便签纸,而芯片就藏在便签之下;是《时间简史》扉页上铅笔写的“找到她,活下去”,字迹被摩挲得发毛,边角还沾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——那是她当年夹在书里当书签的。
这不是物件,是记忆的骨头。他却亲手把这些骨头敲碎,连同痛苦、责任、愧疚一起,扔进了名为“阿木”的垃圾桶。废品站的铁锈味混着机油味,成了他逃避的遮羞布,假装那些在地下室流的血、在巷口响的枪声、苏晓最后望着他的、带着血丝的眼睛,都只是别人的故事。
“懦夫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喉结滚动时像吞了块烧红的铁。眼泪突然砸下来,不是哭,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的,滚烫地落在怀表的芯片上,溅起的水珠被绿光映得发颤——那抹绿光在雨雾里明明灭灭,像在冷笑他迟来的清醒。
雨砸在铁皮屋顶上,“砰砰砰”的闷响裹着风灌进来,像有无数只手在拍门,每一下都震得墙皮簌簌掉灰。他扶着墙站起来,指节抠进霉斑斑驳的墙缝里,指尖沾了层绿毛。撩开窗帘时,布料“刺啦”一声撕开道小口子,露出巷口两尊黑色的影子。
黑色风衣,立领,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往下淌,在衣领处积成小小的水洼。手里的枪泛着冷光,枪口稳稳对着17号的门,像两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“蜂巢”的人。
不是因为记忆恢复——他脑子里的碎片还像被搅烂的粥,连抗体藏在哪都抓不住。是这块怀表。芯片启动时的微弱信号,成了给他们引路的狼烟。
“操。”李豫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出回声,震得肩膀发颤。他以为记忆是浮木,抓住就能上岸,结果是抓着颗手雷。现在他手无寸铁,记忆是枷锁,而他们连开锁的时间都不给他。
他猛地抠下芯片,塞进衬衫贴肉的口袋,芯片的棱角硌着心口,像块发烫的烙铁。弯腰时,指尖触到地面一根锈铁棍——刚才摔倒时蹭下来的,水管粗细,锈迹裹着泥土,握在手里沉得像灌了铅。
“记忆是钥匙……”陈教授的声音突然从记忆里钻出来,带着呼吸机的嘶嘶声,“也是枷锁……”
钥匙回来了,锁也锁死了。但这次,他不想找钥匙孔了。
走到门边,门把手冰得像块铁,握上去时指节泛白。门外的雨声里混着脚步声,一步,两步,踏在积水里,“咕叽”一声,像踩在烂泥里的骨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暴雨瞬间扑进来,带着巷口的泥土腥和铁锈味,灌了他满脸。巷口的人抬起头,脸在雨幕里模糊,只有眼睛是亮的,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。
李豫握紧铁棍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虎口被铁锈硌得生疼。迎着雨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,鞋底“滋滋”地冒热气。记忆突然清晰了——苏晓被围在巷口时,信号枪明明对准了太阳穴,最后却猛地偏了方向,子弹打在她的小腿上,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白球鞋。她当时望着他藏身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像在说“等我”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对着雨幕说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,却在心里砸出个坑——是对苏晓说的,也是对那个躲在废品站里、假装失忆的“阿木”说的。
黑衣人举枪的动作很快,扳机扣动的声音在雨里脆得像玻璃碎了。
李豫突然笑了,不是绝望,是牙齿咬出血的笑,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他把铁棍扛到肩上,迎着枪口冲过去。
记忆的碎片还在扎他的脑子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这次疼里裹着东西——不是怕,是火。是恨“蜂巢”把人命当草芥,恨自己躲在“阿木”的壳里苟活,恨陈教授死在实验室时还攥着写有他地址的纸条,恨苏晓中枪时望着他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活,不知道抗体能不能找全,不知道苏晓是不是还在等。
但他知道,“阿木”死了。死在推开这扇门的瞬间,死在雨里,死在他自己的懦弱里。
活下来的是李豫。欠了三条命的李豫——陈教授的,苏晓的,还有那个本该站着死的自己的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雨更大了,像要把整个巷子掀翻。他的身影冲进雨幕,铁棍划破空气时“呼”地一声,裹着风,裹着雨,裹着他闷在喉咙里的低吼:
“来啊!”
后半夜的雨是突然砸下来的。
不是雨,是裹着棱角的冰碴子,“哐当、哐当”砸在废弃疗养院的铁皮屋顶上。那声音像一柄生锈的锤子,每一下都凿在李豫的太阳穴上,震得他牙床发麻。他蜷缩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,背靠着渗着水的墙,墙皮湿冷地贴在背上,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布。
手里攥着块怀表。锈迹像褐色的痂,沿着金属外壳的刻痕蔓延,表盘玻璃早碎成了蛛网,指针卡在三点十四分,针尾的小红点褪成了灰。最显眼的是外壳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——像个“豫”字,又像道没长好的疤,边缘被氧化得发黑,摸上去喇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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