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咬着牙砸下来的。不是江南缠绵的丝,是裹着寒意的棱角,砸在废弃疗养院的铁皮屋顶上,“哐、哐”的钝响像钝锤反复凿着太阳穴。李豫缩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,后背抵着发霉的墙壁——霉斑在墙皮上洇成暗褐色的地图,每一道纹路都渗着雨水的湿冷。手里攥着块怀表,锈得快看不出原样,表盘玻璃早碎成蛛网,指针死卡在三点十四分,金属外壳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,像个“豫”字,又像道结痂的疤,正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烫。
他是三天前摸到这里的。凭着脑子里仅存的地址:城郊梧桐巷17号。那地址像根生锈的刺,扎在混沌的记忆里半年了。门没锁,锁孔里塞着半片干枯的梧桐叶,叶脉蜷曲如老人的指骨,像是特意给他留的暗号。房间里积着半指厚的灰,墙角蛛网沾着死蛾,唯独靠窗的旧书桌干净得反常,抽屉里躺着这块怀表。指尖触到表壳的瞬间,头像是被冰锥狠狠扎进天灵盖,眼前炸开一片猩红,耳边突然灌满尖细的人声,像无数根钢针往耳道里钻。
“别碰那个……”
一个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轻得像风中残烛,气音里裹着湿冷的恐惧。李豫猛地攥紧怀表,锈皮嵌进指腹,腥涩混着霉味呛进喉咙,咳得胸腔发颤,像要把肺叶咳出来。他想把表甩出去,手臂却像灌了铅,手腕的筋腱突突直跳——不是别人在控制,是他自己的潜意识,那个藏在“失忆”壳子里的“过去”,正死死咬着这块表不放。
“操……”他低骂一声,额头抵上沁水的墙壁。湿冷顺着额角往下滑,却压不住皮肉下的灼烧感。记忆像被踢翻的玻璃罐,碎片在颅腔里疯狂滚动:
——地下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,福尔马林混着臭氧的气味钻进鼻腔。他穿着白大褂,手里试管里的幽蓝荧光在管壁上漾开涟漪。对面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,背对着他,声音像砂纸蹭过朽木:“数据必须在今晚传出去,否则‘方舟’计划……”话没说完,通风管突然咔嗒轻响,后面的字句被尖锐的耳鸣吞了。
——阳光把梧桐叶晒得发亮的午后,女孩蹲在巷口的梧桐树下,发梢沾着梧桐絮,侧脸绒毛在金阳里像镀了层糖霜。她举着颗圆滚滚的梧桐果冲他晃,高马尾扫过肩头:“李豫!你看这个像不像星星?”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攥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,只能看着她的脸在光晕里慢慢模糊,最后碎成一片白。
——血。温热的粘稠顺着指缝往下淌,在地面积成小小的血洼。他跪在地上,怀里的人左胸有个狰狞的血洞,还在汩汩冒血。那人抓着他的手腕,指骨几乎嵌进他腕骨的缝隙,涣散的瞳孔突然聚焦,死死钉住他:“别信……别信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……记忆是钥匙,也是枷锁……”话音落时,那人的手猛地松了,头歪向一边。他低头,白大褂前襟的暗红血渍晕开,像朵被揉烂的红玫瑰。
“啊——!”李豫猛地弓起背,指甲深深掐进头皮,扯下几缕头发。刺痛让他稍稍清醒,额角的冷汗混着墙灰往下滴,视线模糊中,怀表上的刻痕在昏暗里扭动,像道正在渗血的伤口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块表?
他拼命往回捞三天前的事。那时候他叫“阿木”,在城南废品站的铁皮棚下拆旧家电,棚顶漏雨时就缩在纸箱堆里啃冷馒头。最大的愿望是攒够八百块,买辆二手电动车——车斗要大,能装下他捡的旧书。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,手腕上有道浅疤,像被铁丝勒过。直到上周,废品站收了批旧书,《时间简史》的扉页上,铅笔字像烧红的铁丝烫穿混沌:梧桐巷17号,等你。
他当晚就揣着所有积蓄——三十七块五毛,坐了三小时晃悠的公交到梧桐巷。巷子老得掉牙,墙皮剥落成地图,巷口的梧桐树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叶交错成绿伞,把天光滤成碎金。17号是栋两层小楼,木门虚掩着,门轴吱呀轻响,像在招呼他进去。
然后就是这块表。它躺在书桌抽屉的绒布盒里,暗红丝绒衬着锈迹,像在等了他一辈子。
“等我……等我干什么?”李豫咬着牙,指甲刮开表壳的锈皮,露出银亮的金属底——边缘有精密的咬合纹,不是普通怀表,沉得像块铅,倒像个……容器?
“容器……”他喃喃着,地下室的画面突然撞进脑子:风衣男人的“数据”,“方舟”计划……这表和那些到底什么关系?
太阳穴突然挨了一凿子。剧痛炸开时,他眼前一黑,顺着墙壁滑下去,后背撞在地板上,震得肺叶发疼。怀表从手里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三圈,停在房间中央的旧地毯上。地毯是暗红的,上面的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痂,怀表就躺在其中一块污渍中央,表盖“咔嗒”弹开了。
没有表盘。只有指甲盖大的芯片嵌在金属座上,边缘的绿光亮得像只窥视的眼睛。
芯片……数据……钥匙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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