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熟悉的场景。他记得这是失忆前住的小区,这条街他走了三年,巷口那家包子铺的梅干菜包,第二个红绿灯旁的修鞋摊,还有街尾那个总亮着红灯的报刊亭……可此刻看着那些闭着门的店铺,脑子里像灌了铅,又沉又闷,那些熟悉的轮廓都隔着层磨砂玻璃,抓不住半分细节——就像隔着冰面看水里的鱼,知道它们在游,却摸不到它们的鳞。
桌上放着个相框,是沈心烛昨天傍晚拿来的。原木色相框,边角被磨得有点圆,里面是张合照。背景是城郊的枫叶谷,去年秋天拍的,枫叶红得像燃起来的火,漫山遍野都是,风一吹,叶子“哗啦啦”落,像下了场红色的雨。照片上的他穿着件姜黄色冲锋衣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,笑得没心没肺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,胳膊大大咧咧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。
旁边那人……脸是模糊的,像被人拿湿抹布擦过,无论他怎么眯眼、凑近,都看不清五官。只知道那人穿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戴在头上,露出截白皙的脖颈,手里举着片红得像火的枫叶,叶尖有点卷,正好挡在脸旁边。
“这是阿哲,”沈心烛昨天把相框递给他时,手指在相框边缘摩挲了很久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最好的发小。去年你生日,我们三个去的枫叶谷。那天你非要爬最高的观景台,结果脚下一滑,摔了屁股墩儿,还是阿哲把你背下来的,他卫衣后领都被你蹭脏了一大块。”
阿哲。
李豫指尖划过相框里模糊的脸,冰凉的玻璃硌着指腹,像块化不开的冰。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,涩得像没熟透的柿子。他知道“发小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一起爬树掏鸟窝、一起分享半包辣条、是闯了祸会一起挨骂的人。可阿哲的声音是粗是细?爱喝甜豆浆还是咸豆浆?他们有没有在某个雪夜偷偷溜出去堆雪人,把雪人堆得歪歪扭扭,还给他安了个胡萝卜鼻子?沈心烛说阿哲上个月还来看过他,拎着卤鸡爪,塑料袋“沙沙”响,说那是他以前最爱吃的,可他脑子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,连卤鸡爪该有的咸香,都像被雨水冲干净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想去厨房倒杯水。刚走两步,脚就踢到了什么东西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低头一看,是个半开的纸箱,边角被磨得起了毛,里面乱糟糟堆着他半年来的“寻忆证据”。最上面是医院的诊断书,边缘卷了角,“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逆行性遗忘”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疼;下面压着支银灰色录音笔,是心理医生给的,说录下日常对话或许能帮他回忆,可他一次都没听过;再往下是沈心烛帮他整理的旧日记,纸页泛黄,字迹却依旧有力,只是那些“今天和阿哲去吃了巷尾的馄饨,老板多给了半勺辣油”“心烛说她喜欢星星,下次带她去山顶看猎户座”的句子,读着像别人的故事,连标点符号都透着陌生。
最底下压着个银色的东西,被一沓照片盖着。李豫蹲下身,把照片挪开——是个打火机,Zippo的,银色外壳被摩挲得发亮,边缘有点硌手,掌心的温度捂上去,金属慢慢暖了点。他不抽烟,沈心烛更不会,这东西哪来的?
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侧面,突然触到一点凹凸。他把打火机举到灯下,眯起眼——是个刻痕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初学写字,“火”字旁那一撇还带了个小勾,确实是个“烛”字。
烛光的烛。
“烛……”他轻声念出来,尾音刚落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弯下腰,额头抵着桌沿,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是沈心烛的名字。
可为什么会刻在打火机上?
他不抽烟。沈心烛也不抽烟。
这打火机是谁的?
是阿哲的?还是……另一个人?
窗外的雨还在下,“沙沙”地敲着玻璃,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,却一个字也听不清。李豫攥着打火机,指节泛白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,疼得他眼眶有点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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