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梆子声就歇了。
秦战从土炕上坐起来,后背的伤口经过一夜,结了一层薄痂,一动就扯得生疼。他咧了咧嘴,摸索着穿上里衣。布料又冷又硬,像冻了一夜的麻布。
院子里有动静。
秦战推门出去,看见二牛正蹲在井边打水。木桶撞着井壁,咣当咣当响,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老远。井绳湿漉漉的,二牛往上拽时,水珠顺着绳子往下滴,在井台石板上溅开一圈圈暗色的印子。
“头儿,醒啦?”二牛把桶拎上来,“洗把脸?水凉,醒神。”
秦战走过去,掬了捧水泼在脸上。水确实凉,冰得他一激灵。脸上的血痂被水化开些,混着水往下流,滴进领口里。他干脆把头埋进桶里,咕噜噜憋了十几息,再抬起来时,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冷风一吹,头皮发麻。
“韩宫那边来人了,”二牛递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,“是个小宦官,说高常侍请您过去,蒙将军也在。”
秦战擦了把脸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有一会儿了,俺说您还睡着,就让他在门外候着。”二牛朝院门努努嘴。
秦战看向院门。果然,一个穿着青色宦官服的小子站在门外,双手拢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,时不时跺跺脚。看见秦战出来,赶紧躬身:“秦大人,常侍和蒙将军已在韩宫正殿等候,请您移步。”
声音尖细,听着年纪不大。
“知道了。”秦战把布巾扔回给二牛,“我换身衣服。”
再出来时,他已穿上干净的黑色军常服——不是甲胄,就是普通的布衣,只在胸前和肘部加了层皮子。腰间挂着横刀“渭水”,刀鞘上还有昨日沾上的泥,他没擦。
走出院门时,秦战回头看了眼那棵石榴树。
晨光里,炭化的部分更显乌黑,没烧透的枝桠上居然冒出了几片嫩芽——黄绿色的,小小的,在焦黑的背景前格外扎眼。
秦战顿了顿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街道上比昨夜更乱了。
秦军士兵在清理尸体,韩兵和秦兵的尸首分开堆放,像两座小山。民夫的板车来回穿梭,把尸体拉出城外。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嘎吱声,车辙里留下暗红色的水痕。
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——血腥味淡了些,但混进了生石灰的味道。几个士兵正把石灰粉撒在血迹多的地方,粉末扬起来,白茫茫一片,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一队骑兵从街角冲过来,马蹄铁敲在石板上,嘚嘚作响。领头的军官手里举着令旗,嘴里喊着:“蒙将军有令!各营即刻清点人数,阵亡者造册,伤者集中医治!违令者斩!”
骑兵卷起一阵风,扬起的尘土混着石灰粉,扑了秦战一脸。
他抹了把脸,继续往前走。
韩王宫不远,转过两条街就到了。
宫门外的景象和昨天大不相同。尸体已经清理干净,血迹也被冲洗过,青石板湿漉漉的,反着晨光。宫墙下站满了秦军士兵,甲胄鲜亮,长戟如林——都是蒙恬的亲卫营,跟昨日攻城那些灰头土脸的兵完全两个样。
“秦大人。”守门的校尉认得秦战,抱拳行礼,“蒙将军和高常侍在正殿。”
秦战点头,迈步进宫门。
甬道很长,两旁栽着松柏,树龄都不小了,枝叶茂密,把晨光遮得严严实实。地上铺着青石板,平整光滑,走上去脚步声都有回音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——不是花香,是松柏的清气,混着晨露的湿润。
走了一阵,前面传来声音。
噼啪,噼啪。
清脆,密集,像一群虫子在啃木头。
秦战转过最后一个弯,正殿前的广场出现在眼前。
广场上跪了一片人。穿着韩国官服的文武百官,大约百来人,伏在地上,头不敢抬。秦军士兵持戟站在两旁,面无表情。
声音是从大殿里传出来的。
秦战走上台阶,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大殿里光线昏暗。长明灯还点着,灯油味混着陈旧木料和纸张的霉味,一股脑涌进鼻子。几十个文吏模样的秦人坐在案几后,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竹简、帛书、账册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算筹,噼里啪啦地拨弄着。
那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噼啪,噼啪,噼啪。
像下雨,又像炒豆子。
蒙恬站在大殿中央,背着手,看着文吏们忙碌。他换了身干净的甲胄,但脸上还有倦色,眼袋浮肿。高常站在他身边,一身崭新的宦官服,深紫色,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“秦大人来了。”高常先看见秦战,笑眯眯地迎上来,“昨夜休息得可好?听说您没住宫里,挑了个民宅?”
“习惯了。”秦战说,“宫里太大,睡不踏实。”
蒙恬转过头,上下打量秦战一眼:“伤没事?”
“皮肉伤。”秦战走到他身边,“这是在清点?”
“清点家底。”蒙恬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文吏,“韩王跑了,家当可跑不了。黄金、粮食、甲胄、兵器……还有这些。”他弯腰,从脚边的竹筐里捡起一卷帛书,抖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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