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晌午到的。
秦战正在和几个工师检查新一批箭簇的淬火硬度，拿镊子夹着通红的铁件往水里蘸，“刺啦”一声白烟冒起，带着铁腥味的水汽扑了一脸。他眯着眼，正要看铁件表面花纹，帐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不是一两匹，是十几匹，跑得急，马蹄踏在硬土上像擂鼓。
“咸阳来使——”营门方向传来拉长的喊声，声音尖利，带着官道上跑出来的风尘味儿。
秦战手里的镊子顿了顿。他放下铁件，在水桶里涮了涮手。水早就被淬火弄温了，带着铁锈的浑浊，洗不干净，只把手上的黑灰晕开，指缝里还是黑的。
他擦了擦手，布巾糙得很，刮得皮肤生疼。
出工棚时，太阳正毒，晒得地面发白。十几个骑手已经在主帐前勒马了，当先的是个面生的文官，四十来岁，穿着深青色官袍，袍角绣着银线，在太阳下反着刺眼的光。他身后跟着的也不是寻常信使，是八个佩刀的宫廷侍卫，盔甲鲜亮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和营地里这些灰头土脸的兵卒站在一起，像走错了地方。
蒙恬也出来了，肩上伤口大概还疼，走路时左半边身子有点僵。他和那文官对视一眼，都没说话。
文官先下马，动作不紧不慢，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然后从怀里掏出个黄绫卷轴，展开，清清嗓子。
“栎阳令秦战接旨——”
声音拖得老长，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刺耳。
秦战上前一步，单膝跪下。膝盖磕在滚烫的地面上，隔着裤料都能感到那股灼热。
文官开始念。先是套话，什么“王上忧心战事”“将士用命”之类的，文绉绉的，听得人昏昏欲睡。营地里好些士兵也围过来了，不敢靠太近，就远远站着，伸着脖子听。
念到一半，文官突然顿了顿。
秦战抬起头。
文官看着他，嘴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，然后继续，声音拔高了些：“……然，栎阳令秦战所委掌事女官百里秀，涉嫌窥探大臣阴私、扰乱朝纲，经御史台查实，现已下狱候审。其职暂由咸阳所派官员接管，一应事务，不得延误——”
后面还念了什么，秦战没听清。
他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群蜂在里头乱撞。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，湿透了里衣。他盯着面前那片地面，土被晒得发白，有几只蚂蚁在爬，慌慌张张的，不知道在忙什么。
“秦大人，接旨吧。”文官的声音传来。
秦战伸出手。那卷黄绫递过来，触感滑腻冰凉，像蛇皮。他握住，站起身，腿有点麻。
文官又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，又像是讥讽。他没再多话，转身上马，带着那八个侍卫，又一阵风似的走了。
马蹄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，在阳光下翻腾。
蒙恬走过来，拍拍秦战肩膀，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：“先进帐。”
秦战没动。他攥着那卷黄绫，攥得指节发白。远处围观的士兵开始低声议论，有个年轻的声音说：“百里先生……那个管账的女先生？咋就下狱了？”
“谁知道，咸阳那些官老爷……”一个老卒啐了一口，“尽整些没球名堂的事！”
“肃静！”蒙恬吼了一嗓子。
人群散了。
秦战这才挪动脚步，往自己帐里走。步子很沉，像脚上绑了铁块。进帐时，帘子落下，把刺眼的阳光隔在外面，帐里顿时暗下来，只有帘子缝隙透进几道光柱，光柱里灰尘飞舞。
他在矮几前坐下，把那卷黄绫放在桌上。黄绫摊开一角，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。他没看，只是盯着。
帐外又传来马蹄声，这次只有一匹，跑得急，到帐外猛地勒住，马嘶鸣着。然后是亲兵的声音：“大人！栎阳加急！”
秦战抬起头。
亲兵进来，脸上全是汗，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，双手递上：“三天三夜换马跑来的，送信的人到了营地门口就晕了。”
秦战接过。油布包被汗浸得有点潮，打开，里面是两封信。
一封是李斯的，字迹端正，用的是上好的绢帛。秦战展开看，前面都是客套话，说百里秀的案子“牵涉甚广”“已尽力斡旋”，但“涉及宗室体面，难解”。最后一句是：“君当速立新功，或可冲淡此事。”
另一封……
秦战的手顿了顿。
是块粗麻布，边缘撕得参差不齐，像是从衣服上硬扯下来的。上面有字，是用血写的，血迹已经发暗发褐，在麻布上晕开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都透着狠劲：
“勿以妾为念，保栎阳根骨。”
八个字。
秦战盯着那八个字。麻布粗糙，血迹摸上去有点黏，还有点硬，像结了痂。他仿佛能看见百里秀咬破手指，在昏暗的牢房里，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的样子。
她那时脸上是什么表情？是疼，是恨，还是……平静？
帐里很静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，一起一伏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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