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东边天空泛着鱼肚白的时候,狗子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疼醒的。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都在抽痛,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。医官昨晚给换了药,那药膏黑乎乎的,抹上去火辣辣的,说是能化瘀——可狗子觉得,这玩意更像在肉里点了把火。
他咬着牙,没喊出声。医帐里还躺着七八个伤兵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说梦话,空气里全是血腥味、汗臭味和草药那股苦了吧唧的味儿,混在一起,闻久了让人想吐。
狗子慢慢坐起来,右腿先着地,然后撑着简易木榻的边缘,一点点把打着夹板的左腿挪下来。每动一下,都疼得他眼前发黑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“狗子哥,你干啥?”旁边榻上个小年轻醒了,也是腿伤,绑得跟粽子似的。
“撒尿。”狗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尿壶在墙角……”
“用不惯。”狗子已经站起来了,单腿跳着往外挪。伤腿不敢沾地,悬着,每跳一下,全身重量都压在右腿上,震得伤腿也跟着疼。
医帐门口守着个医徒,正打瞌睡,听见动静睁开眼:“哎,你咋起来了?医官说了,你这腿得静养!”
“憋不住了。”狗子说着,已经跳出了帐子。
清晨的营地很安静,篝火大多熄了,只剩些余烬冒着青烟。空气凉飕飕的,吸进肺里带着露水和草木灰的味道。远处东城墙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——韩军还在加固,一夜没停。
狗子没去茅厕,而是朝着营地西南角跳。那里有片小土坡,坡后是片灌木丛,他的“翅膀”零件都藏在那儿。
跳到一半,右腿就开始打颤。他停下来喘气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他抹了把脸,手背上全是汗和油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他低声骂了句,不知道是骂自己的腿,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。
继续跳。
到土坡后面时,天已经亮了不少。灌木丛里,那架改进过的“翅膀”静静躺着。骨架用了更粗的竹篾,双层结构,交叉捆绑,看着像只巨型蝙蝠的骨架。蒙皮换成了硝制过的牛皮,薄而韧,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。
狗子蹲下来——其实是半跪着,伤腿斜伸在一旁。他伸手摸那些连接处的牛筋,一根一根检查。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毛了,他解下来,从怀里掏出备用的重新绑。
手在抖。
不是疼的,是兴奋。
昨晚秦战走后,他在医帐里睁着眼躺了半夜。脑子里全是飞起来的画面——风从耳边过,地面越来越远,城墙像玩具,魏军像蚂蚁。然后他扔下火药包,轰!火光炸开,那些蚂蚁乱成一团……
想着想着,他就笑了,笑得隔壁伤兵以为他疼疯了。
“狗子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声音。
狗子浑身一僵,慢慢回头。秦战站在土坡上,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镶了道金边,脸却陷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大、大人。”狗子想站起来,可腿使不上劲,只能半跪着仰头。
秦战走下来,步子很沉,踩得枯草窸窣作响。他在翅膀前蹲下,没看狗子,而是伸手摸了摸蒙皮。牛皮凉凉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
“这能飞?”秦战问,声音很平。
“能。”狗子用力点头,“昨天我算了一夜,重量分布调过了,翅膀前缘加了弧,能兜住风。还有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草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图和算式,“您看,这是受力图,这是风速和升力换算……”
秦战没接本子。他盯着翅膀,看了很久,久到狗子心里开始发毛。
“大人?”狗子小声叫。
秦战抬起头,看着他。晨光这会儿已经照到他脸上了,狗子看见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眼底乌青,像一夜没睡。
“狗子,”秦战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知道高常昨天跟我说什么吗?”
狗子摇头。
“他说,王上要咱们赢得‘干净’。”秦战一字一顿,“不能用韩俘,不能伤太多平民,不能留话柄。至于那些‘妖物’……最好也别再出现了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秦战继续说:“你这翅膀飞起来,要是再像昨天那样掉进城里,砸死个百姓,或者炸到不该炸的地方……朝里那些人,就会拿这个说事。说咱们滥用奇技,有伤天和,说你是妖人,我是纵容妖人的罪魁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狗子:“到时候,不光你,连栎阳那些工坊,那些学堂,都可能保不住。”
风从坡上刮过,吹得枯草乱摇。远处传来军营起床的号角声,呜咽咽的,听着凄凉。
狗子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还沾着绑牛筋时勒出的红印子。
“大人,”他声音发颤,“那……那咱们就不飞了?”
秦战没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土坡边缘,朝东边看。新郑城墙在晨雾里朦朦胧胧,像座蹲伏的巨兽。城墙下,秦军营寨像群蚂蚁,围着巨兽,试图咬开它的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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