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战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朴，看着那花白的头顶，看着旁边那枚暗沉的铜带钩。带钩上隐约能看见花纹，是简单的云纹，打磨得很光滑，不知道被那孩子摩挲过多少遍。
他想起高常说的话。
“赢得干净。”
不用韩俘，不伤平民，不留话柄。
可眼前的韩朴，把家人性命托付给他的韩朴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发抖的韩朴——算什么呢？
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接着是亲兵的声音：“大人！东城墙那边有动静！守军好像在连夜加固！”
秦战没应声。
他盯着韩朴看了很久，久到韩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，久到油灯的火苗终于支撑不住，猛地暗下去，只剩一点微红的灯芯还在苟延残喘。
“韩师傅。”秦战终于开口，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起来。”
韩朴没动。
“起来。”秦战又说了一遍，语气重了些。
韩朴这才慢慢直起身，但还跪着。他脸上有泥印，是刚才磕头时沾上的，混着眼角的湿痕，看着狼狈。
秦战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弯腰，伸手。
韩朴愣住了。
那只手停在半空，等着。
韩朴颤抖着伸出手，握住。秦战的手很稳，手心有厚茧，温暖而粗糙。他用力，把韩朴拉了起来。
“图我收下。”秦战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你的家人，我记下了。”
韩朴眼睛猛地睁大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些什么，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但是，”秦战继续说，“韩师傅，你得明白。打仗的事，没人能保证什么。城破之后是什么样子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韩朴用力点头，点得像个孩子：“小人明白……明白……只要大人肯记着，肯记着就行……”
秦战松开手，拿起矮几上那卷羊皮图。图很轻，但握在手里，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说，“今夜的事，跟谁都不要说。”
“诺。”韩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，又深深鞠了一躬，才退着往外走。走到帐帘边时，他顿了顿，回头看了眼那枚还在地上的铜带钩。
秦战弯腰捡起来，递给他。
韩朴接过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死紧。然后掀帘出去了。
帐帘落下，把夜色隔在外面。
秦战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那卷羊皮图。油灯终于彻底灭了，帐里陷入完全的黑暗。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点营火的光，勉强能看见物体的轮廓。
远处，东城墙方向传来沉闷的敲击声——是韩军在连夜加固城墙。声音一下，又一下，在静夜里传得很远。
秦战走到帐边，掀开帘子一角。
营地里篝火点点，像荒野里的鬼火。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，光影拖得很长。更远处，医帐那边还亮着灯，人影晃动，不知道又在救哪个伤兵。
他松开帘子，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
手里的羊皮图，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能摸到那些墨迹的凸起，能闻到羊皮特有的腥味和墨的臭味。
城西柳树巷。
老柳树。
废井。
秦战闭上眼，感觉太阳穴在跳，一跳一跳地疼。
帐外，不知哪个营帐里传来压抑的哭声，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哭得撕心裂肺。哭了没几声，被人喝止了：“哭个球！留着劲明天杀韩狗！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夜又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城墙方向的敲击声，还在继续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什么巨大的东西，在一点点逼近。
（第三百七十二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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