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是第三天散的。
散了的那天,秦战站在野王东门外的高坡上,能看见官道像条灰黄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伸向东南。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田地,麦茬子黄一片褐一片,露水一打,在刚出来的日头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身后军营在拆帐篷。牛皮帐篷卷起来的声音闷闷的,像老人咳嗽。铁锅碰着车辕,“铛”一声,传得老远。马在打响鼻,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。
“看啥呢?”
蒙恬从坡下走上来,靴子上沾着泥,一步一个湿印子。他手里攥着半块烙饼,边走边啃。
“看路。”秦战没回头。
“路有啥好看的?”蒙恬站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“二百里,走快点五天,走慢点七天。中间两座城——鄢陵和尉氏。韩王把北边兵调回来了,鄢陵现在估摸有八千守军。”
“尉氏呢?”
“尉氏小,三千撑死。”蒙恬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起来,“但尉氏城边有条河,叫濦水,这时候水浅,蹚着能过。麻烦的是鄢陵——城修在半山腰上,城墙是石头砌的,比野王还硬。”
秦战从怀里摸出那枚齿轮,在手里转着。铜齿咬着铜齿,发出极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像虫子叫。
“狗子昨晚找我,”他说,“说‘火鸦’改好了。”
“改啥了?”
“加了个尾巴,飞起来稳当些。还做了个新玩意——用竹筒装火药,筒底塞铁砂,落地炸开,铁砂能崩一片。”秦战顿了顿,“他说,这玩意儿打城墙没用,打人管用。”
蒙恬沉默了一会儿。坡下有士兵在抬伤员上车,伤兵疼得嗷嗷叫,军医在骂:“按住!按住腿!再动骨头就戳出来了!”
“狗子那孩子,”蒙恬说,“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野王那一摔,把魂摔掉一半,另一半……钻进那些木头竹子里了。”蒙恬吐了口唾沫,“我今早看见他在工棚外头画图,画着画着,突然笑出声,笑得我后脊梁发毛。”
秦战把齿轮攥紧,齿尖硌着手心。
他知道狗子变了。那个在烽燧里问他“能不能打赢”的柱子,那个第一次见铁水流出来抹眼泪的狗子,正一点点被战火熬干,熬出一个陌生的、眼睛发亮的匠人。匠人只想东西能不能成,不想这东西成了会怎样。
“荆云呢?”蒙恬换了话题。
“在城里清点。”秦战说,“魏衍走后,城里抓了十七个可疑的。六个是韩人细作,三个是魏国探子,剩下的……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?”
“两个军需官,倒卖伤药。一个伍长,私藏缴获的玉佩。”秦战声音平平的,“还有一个,是刘匠。”
蒙恬猛地转头:“刘匠?那个……”
“嗯。郑匠的妹子,找着了,在城南一间民房里,人没事,就是饿得脱了形。她说抓她的人里有个人说话带魏地口音,左脸颊有颗黑痣。”
“刘匠脸上就有颗痣。”
“对。”秦战看着远方,“荆云昨夜带人去拿他,人去屋空。枕头底下压着十两金饼,魏国制的。”
坡下传来号角声,长而沉。是前军集结的号。
蒙恬骂了句脏话,拍拍秦战的肩膀:“走吧。五万大军等着呢。”
两人往坡下走。土坡被露水打湿了,滑,秦战踩歪了一步,蒙恬拽了他一把。手劲很大,拽得秦战胳膊生疼。
“谢了。”
“谢个屁,”蒙恬松开手,“打完新郑,请我喝酒。要烈的,你们栎阳那种,叫什么来着……‘刀子烧’?”
“嗯,刀子烧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中军大帐前,旗已经竖起来了。黑色的秦字大旗,旗面被风吹得猎猎响,旗杆顶上包着铜,在阳光底下反着刺眼的光。
各营将领陆续到了,甲胄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有个年轻校尉脸上有道新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,还没拆线,红肉翻着。
蒙恬走到帐前台阶上,扫了一眼下面。
“都齐了?”
“齐了!”众将应声。
“那老子说几句。”蒙恬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野王打完了,咱们死了两千三百二十一个兄弟,伤了四千多。名字,军法官都记着呢,一个不会少。”
下面安静下来。风卷着地上的尘土,打着旋儿。
“现在要打新郑。”蒙恬继续说,“新郑是韩国都城,城高墙厚,守军少说五万。韩王把家底都掏出来了,魏国在边上看着,楚国的探子估摸也在路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这一仗,比野王难,比宜阳更难。但这一仗,必须打,必须赢。”他声音提起来,“为啥?因为咱们从咸阳出来,走了八百里,破了三座城,死了这么多弟兄,不是来听韩王说软话的!”
“是!”下面吼起来。
“因为咱们身后,关中父老看着呢!咸阳宫里,王上看着呢!”蒙恬吼道,“这一仗打赢了,韩国就没了!东出门户就开了!咱们这些人,名字刻在碑上,子孙后代提起,得说——这是我祖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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