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——应该是百姓在收拾亲人尸体。那声音隔着几重院子,像细丝一样钻进耳朵,缠得人心头发紧。
秦战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两道酒渍。长的代表秦军,短的代表韩军。酒水正在慢慢晕开,边缘模糊,像渗出的血。
他想起狗子埋人时颤抖的手,想起那张被血浸透的画,想起那个韩兵半睁的眼睛。也想起姜什长他们强攻石垒时可能倒下的二三十个兄弟,想起关中兵从尸体怀里摸出的硬饼,想起老兵那句“明天就是死人被抢”。
胃里的酒在烧,烧得他脑子嗡嗡响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声音有点哑:
“将军,账是活的。”
蒙恬挑眉。
“我今天……”秦战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的边缘,陶土粗糙的质感磨着指腹,“只看到血,没看到账。”
堂内更静了。
连堂外的火堆噼啪声都似乎小了下去。
蒙恬盯着他,眼睛眯了眯。然后突然——
“哈!”
他笑了一声,短促而干涩。
“好一个‘只看到血,没看到账’!”蒙恬端起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“秦战啊秦战,你他娘的……还是太嫩。”
他把碗重重放下,身体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。
“在战场上,血就是账。”蒙恬说,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激昂,只剩下疲惫,“你流一滴血,敌人流十滴,这就是赚。你流十滴,敌人流一滴,这就是亏。简单得很。”
“那百姓的血呢?”秦战问,声音很轻。
蒙恬沉默了片刻。
堂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动帐帘,带进来一股焦糊味——应该是粮仓那边还没完全熄灭。
“百姓……”蒙恬缓缓开口,手指敲着案几,“是城破之后的事。城破之前,他们都是韩人。韩人的百姓,帮着韩军守城,往城下倒滚油、扔石头。你说,他们手上沾没沾咱们兄弟的血?”
秦战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蒙恬摆摆手,“仁义?道德?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太多。你对他们仁义,他们转身就能捅你一刀。只有打怕了,打服了,他们才会老实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堂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至于那些被误伤的……唉。”蒙恬叹了口气,这声叹气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,“打仗就是这样。你想一点不伤百姓?除非别打。可王上要东出,要一统天下,这仗非打不可。”
堂内有人低声附和:“将军说得对……”
“对个屁。”蒙恬突然骂了一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蒙恬揉了揉太阳穴,声音疲惫:“老子就是发发牢骚。仗还得打,城还得攻。秦战——”
他重新坐直,看向秦战。
“你的那些玩意儿,好用。省人命。这就够了。至于其他的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别想太多。想多了,这仗就没法打了。”
秦战看着案几上那两道已经快干涸的酒渍。长的,短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是哪道。
他忽然想起黑伯临终前的话:“铁无善恶,持刀者有心。”
那持刀者的心,该往哪儿放?
“将军,”他开口,“如果……如果下次,我能把罐子扔得更准些,只炸城墙,不炸民房。如果投石机砸得更准些,只砸军营,不砸粮仓……这样算,账会不会好看点?”
蒙恬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咧嘴笑了,这次笑里有了点温度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他摇摇头,“行啊,试试。要是真能办到,老子替你向王上请功。”
他端起酒壶,给秦战斟满,也给自己倒上。
“不过现在,”蒙恬举碗,“先喝酒。庆功酒,就得喝痛快了。明天……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两人碰碗。
酒入喉时,秦战感觉没那么烧了。但心里那团东西,还在。
堂内的气氛又活络起来。校尉们开始划拳,大声说笑,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。烤羊肉的香气重新弥漫开来,压过了血腥和焦糊味。
秦战坐着,一口一口喝酒。
蒙恬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那个小徒弟……狗子是吧?怎么样了?”
“埋完人,我让他去睡了。”秦战说,“孩子第一次见这场面……”
“见见也好。”蒙恬说,“早点明白这是什么世道。对了,赵严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战眼神一冷:“先让他蹦跶。荆云盯着呢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蒙恬喝了口酒,“那老小子阴得很。今天你炸城墙那会儿,我看见他在营地里转悠,眼睛跟老鼠似的,到处瞟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堂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片刻后,一个传令兵满身尘土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报——!蒙将军,韩军残部往野王方向溃逃,约八百人。王副将请示是否追击?”
蒙恬摆摆手:“穷寇莫追。让弟兄们休整,清点战利品,加固城防。野王……哼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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