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春天来得晚,走得急。回栎阳的路上,残雪还没化尽,贴着地皮的地方已冒出些倔强的、黄绿色的草芽,稀稀拉拉的,像秃子头上新长的毛。
队伍走得不快。打赢了仗,封赏的诏令也接了——秦战爵升“大良造”,赐金五百,帛千匹,听起来吓人,但装在车上也就是几个箱笼,晃晃悠悠的,没什么声响。真正的分量压在每个人心里:阵亡弟兄的名字刻在了竹简上,也刻在了活人的眼神里。
秦战骑在马上,左臂的伤重新包扎过,裹得厚实,动作还有些僵。他不太说话,只是看着路两旁的景色从冻土荒原,慢慢变成有了人烟的田垄,再变成远处隐约可见的、栎阳工坊区冒出的缕缕黑烟。
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。北境那股子铁锈混着陈血的腥气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解冻后的腥湿,燃烧木炭和石炭的焦味,还有……越来越近的、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“头儿,”赵莽驱马靠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后头那俩阴山口的营正,这一路老凑在一块嘀咕,眼神不太对。要不要……”他做了个手势。
秦战没回头。他知道赵莽说的是谁——李老歪和王胡子,蒙恬拨给他的两个阴山口老兵头子,手下拢共还剩百十号人,这次也跟着一并南返。
“嘀咕什么了?”秦战问。
“还能啥,嫌封赏分得少了呗。”赵莽啐了一口,“说他们死了那么多弟兄,到头来功劳簿上多半记的是咱栎阳的名号。呸!冰河上点火的时候,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,现在倒来嚼舌头。”
秦战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侧面吹来,带着远处河流解冻后湿润的水汽。
“让他们嘀咕。”他说,“晚上扎营,把咱们的阵亡名单和抚恤章程,给他们也抄一份。再告诉李老歪,他手下那个为了捞一副狼族铁甲掉冰窟窿里的兵,抚恤金按双倍发,从我的赏金里出。”
赵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最后只嘟囔一句:“便宜那帮孙子了。”
秦战没接话。他看见路边一个废弃的窝棚旁,几个半大孩子正探头探脑地朝队伍张望,衣衫褴褛,眼神却亮。其中一个孩子手里拿着截木棍,学着士兵的样子比划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刚穿越过来,在边关第一次握紧长戈时,手心里也是这么汗津津的,又怕又兴奋。
队伍又走了半日,栎阳的城墙轮廓终于清晰起来。不是咸阳那种巍峨高耸,而是敦实、厚重,墙面上还留着不少新砌的痕迹,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,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。
城门口已经聚了些人。不是官式的迎接仪仗,多是工匠、农户打扮,扶老携幼的,踮着脚张望。秦战看见田老三挤在最前面,搓着手,脖子伸得老长。
百里秀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,一身素青衣裙,外罩了件挡风的灰色斗篷,手里没玩玉珏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她身侧是荆云,依旧在阴影里,但秦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每一个角落,像刀子刮过皮肉。
队伍停下。秦战翻身下马,脚踩在栎阳地界的泥土上,感觉比北境的冻土软和些,带着点熟悉的、粪肥和煤灰混合的怪味。
“恭迎大人凯旋。”百里秀上前一步,声音平静,但秦战看见她眼底有血丝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辛苦了。”秦战点点头,目光越过她,在人群里搜寻。
百里秀察觉到了,她抿了抿唇,声音低了些,几乎被风吹散:“黑伯……昨日辰时三刻,去的。走得很安静。狗子守了一夜,天亮时发现,老人手里还握着这个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物,用帕子包着。秦战接过,入手冰凉沉重——是一个黄铜打制的、未完工的小小齿轮,边缘还带着锉刀的痕迹,齿尖磨得发亮,仿佛老人临终前还在反复摩挲。
秦战捏着齿轮,指腹擦过那些细微的刻痕。冰凉的金属渐渐被焐热,但那点暖意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灵堂设在工坊区边上,一间闲置的物料房里。布置得很简单,一口薄棺,几盏长明灯,供桌上摆着黑伯生前用惯的铁锤、几块矿石样本、还有一碗新收的麦子——不知谁放的。
棺盖没合。秦战走到近前,看见老人躺在里面,穿着干净但打满补丁的旧匠作服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但神色很平静,甚至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松开了的弧度。只是脸色是那种失去生命后的蜡黄,在跳跃的灯火下,显得有些虚幻。
狗子跪在棺旁,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秦战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,又把头埋下去了,肩膀一抽一抽。
秦战站了很久。屋里弥漫着香烛味、木头味,还有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、淡淡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。长明灯的灯花“哔剥”响了一下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黑伯,老头儿气得跳脚,骂他“胡闹”;想起在边关营地里,老人偷偷塞给他那个铁烟斗;想起渭水工坊点火成功时,黑伯背过身去抹眼泪,说“风沙真大”;想起冰河战前,病榻上老人抓着他的手,念叨“火不能熄,规矩不能乱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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