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火还在烧,规矩也还在立,但最初教他什么是“火”、什么是“规矩”的那个人,不在了。
秦战俯身,将那枚未完工的齿轮,轻轻放在黑伯交叠在胸前的手边。黄铜碰着粗布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黑伯,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北边的火……烧完了。咱赢了。”
棺木里的老人静默着,只有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“您放心。”秦战直起身,像是说给老人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火,不会熄。”
他转身走出灵堂。外面天色已近黄昏,工坊区传来水力锻锤规律的轰鸣,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
百里秀和荆云等在门外。远处,赵莽正在安排队伍解散,归营的归营,回家的回家。李老歪和王胡子带着他们的人,聚在一处墙角,看着这边,眼神复杂。
“大人,”百里秀开口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,“有几件事,需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其一,粮仓纵火案,线索断了。那豪绅在狱中‘突发急病’死了,死无对证。但妾查到,事发前三天,他名下一处庄园,有咸阳来的车马停留半日。荆云追踪过,马车最终消失在公子虔别院附近。”
秦战目光一冷。
“其二,李斯大人处,新递来一封信。信中对大人北境之功颇多赞誉,并提及王上近日数次垂询栎阳产能与‘新工律’进展。然,”百里秀顿了顿,“信末附了一句看似闲笔——‘闻公子虔近日广宴宾客,席间多言‘祖制’、‘根本’,弟窃为兄忧之。’”
这是在提醒,也是在撇清。秦战听懂了。
“其三,”百里秀的声音更低了,“咸阳宫中,三日前有八百里加急使者出发,按行程,最迟明早必到栎阳。使者所携,非寻常诏令,乃黑底金纹的‘王命旗牌’。”
黑底金纹,征伐之令。
秦战心头猛地一跳。北境刚平,哪来的征伐?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——东出!
他想起蒙恬战前那句“朝堂上的嘴,让朝堂上的人去撕”,想起嬴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想起冰河上燃烧的火焰和破碎的浮冰。
原来那场火,烧掉的不仅是北境的狼烟,也烧断了最后一点犹豫和缓冲。
“知道了。”秦战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让厨房准备点吃的,简单就行。再……给我拿坛酒来。”
晚饭就在郡守府后堂吃的。一盆炖得烂糊的羊肉,一摞硬面饼,一碟腌菜,还有一坛子栎阳自酿的、味道冲鼻的粟米酒。
秦战、百里秀、荆云、赵莽,还有闻讯赶来的猴子、二牛,几个最早从边关尸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,围坐一桌。没人说话,只是闷头吃,偶尔响起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。
秦战掰开饼,泡进羊肉汤里。汤很烫,饼吸饱了汁水,变得软糯,带着羊油的腥膻和香料粗粝的辛辣。他大口吃着,吃到鼻尖冒汗。
吃到一半,他拿起酒坛,给每人面前的陶碗里倒满。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,映出跳动的烛火。
“这第一碗,”秦战端起碗,声音不高,“敬黑伯。敬咱们的师傅,咱们的规矩。”
众人默默举碗,一饮而尽。酒很辣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“第二碗,”秦战又倒满,“敬死在北境的弟兄。敬野羊口,敬冰河。”
碗碰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二牛喝得急,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,眼睛红了。
“第三碗,”秦战再次倒酒,酒坛已经见底,“敬还活着的。敬咱们自己,敬这狗日的老天爷没把咱们收走。”
这一次,没人说话,只是仰头灌下。酒劲上来,脸上都带了红。
秦战放下碗,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,忽然没头没尾地问:“你们说……咱们折腾这么些年,死了这么多人,到底图个啥?”
桌上安静了。赵莽挠挠头:“图……图个活路呗。以前在边关,不就图口饱饭,图别死在下一场仗里?”
“那现在呢?”秦战问,“现在有饭吃了,仗也打赢了,还图啥?”
猴子小声嘀咕:“现在……现在不是挺好?栎阳有工坊,有学堂,有地种……比哪儿都强。”
“是啊,比哪儿都强。”秦战重复了一句,声音有些飘,“可有人觉得,咱们这儿太好了,好得碍眼了。觉得咱们的规矩,坏了他们的规矩。觉得咱们的火,烧得太旺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明天,咸阳的使者就到了。带着王命旗牌来的。北境打完了,新的仗,可能就要开始了。这次,不是守,是攻。打到哪里,我也不知道。”
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“还是那句话,”秦战站起身,“怕的,现在说,留下守家。不怕的,明天跟我接王命。”
没人动。二牛把空碗往桌上一墩,瓮声瓮气:“头儿,你去哪儿,俺去哪儿。跟着你有肉吃。”
猴子也点头:“就是,别的不会,就会听头儿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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