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9年·冬
宁夏,银川。
小轩站在“守望林”的入口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。
风从贺兰山那边吹过来,裹着雪末子的气息,干冷干冷的,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。
他裹紧了外套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林子里的白杨已经长得很高了。最高的那棵有二十多米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树皮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。
三十多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黄沙,李队带着人在风里一棵一棵地种。
现在,整片林子沿着山脚铺展开去,像一排在天地间站岗的士兵。
小轩踩着落叶往里走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走到李队那棵树前,蹲下来,把白菊放在树根处。花瓣在风里微微颤抖,白得耀眼。
“李爷爷,我来看你了。”
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。
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,忽然想起小时候李队把他扛在肩上看光伏板的样子。那时候李队还年轻,嗓门大,笑起来满脸褶子。
他又走到小刘、小王、赵刚的树前,一棵一棵地看过去。
那些树都比周围的要高一些,枝叶也更茂密,像是在替它们的主人继续往上生长。他在每棵树前都停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着。
最后,他走到林子深处。那里有一棵新种的树,还很小,只有一人高,细瘦的枝干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单薄。
树干上刻着两个字,笔迹很浅,是去年春天他亲手刻上去的——
“陈飞。”
小轩在树前站了很久。风停了,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想起父亲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,指着满城灯火说“孩子们,灯交给你们了”。想起父亲把第一代固态电池原型机交给他时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,那个小小的太阳能模型在台灯下旋转,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太阳能灯,只有拳头大,是培训中心的学生们最新研发的样品。
他按下开关,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亮起来,照在那棵小树上,也照在树干上那两个字上。
“爸,”他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又聚拢,“灯还亮着。你放心。”
风又起来了。所有的树都在摇晃,像在点头,又像在挥手。
整片林子发出低沉的轰鸣,那是千万片叶子在风中碰撞的声音,像一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。
远处,银川城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先是近处的几盏,然后是一片,再然后,整座城市都亮了起来,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,在冬夜的帷幕下静静燃烧。
那些灯光穿过风雪,穿过黑夜,穿过几十年的时光,照亮了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。
小轩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暮色里,那片林子静静地站着,像一群人。有李队,有小刘,有小王,有赵刚,有父亲,有那些他见过和没见过的面孔。
他们在风里站着,在雪里站着,在时光里站着。
他走出林子,外面停着一辆车。
林薇坐在驾驶座上,摇下车窗看着他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他上了车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暮色沉沉,林子的轮廓渐渐模糊,和远处的山、近处的雪融为一体。
车子发动,沿着公路往城里开去。路两边是成片的光伏板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那些光伏板是去年刚扩建的,李队当年种树的那片地,现在一半是林,一半是光。
小轩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秋天,培训中心来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是玛丽的侄女。
她从肯尼亚北部来,和当年的玛丽一样,家里没电,点油灯读书。她站在太阳能板前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
“我以后也要让我们的村子亮起来。”
小轩当时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会的。”
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把那块电池送给他。那不是一块电池,是一个火种。
从爷爷手里传到父亲手里,从父亲手里传到他手里,现在,该往下传了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。那些灯火下面,有无数人在活着,在爱着,在守着。
有老人在灯下给孙辈讲故事,有年轻人在实验室里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,有孩子在电灯下翻开课本的第一页。
林薇忽然开口:“小轩,想什么呢?”
他笑了笑,说:“想一个女孩。”
“什么女孩?”
“一个肯尼亚女孩。还有一个宁夏女孩。还有一个北京女孩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我女儿。”
林薇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。
车子驶入市区,穿过灯火通明的大街,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。
巷子尽头,一扇门开着,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溢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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