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了一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恨他们。恨了二十年。”
李维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二十四岁,正是他当年读博士的年纪。眼眶通红,泪水纵横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那个代号“冥王”的男人,那个设计了“诸神黄昏”攻击系统的天才黑客,那个在巴拉望地下要塞里等死的人。
他也曾经恨过。恨了很多人,恨了这个世界很多年。恨父亲为什么要做那些事,恨那些人为什么要逼父亲走上那条路,恨命运为什么要给他的家族刻上这样的烙印。
他也曾经像张维这样,坐在某个地方,红着眼眶,问这个世界为什么。
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,钢琴声清清浅浅地流淌着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树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。
“张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我父亲也做过错事。很严重的错事。”
张维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他也害过人。也坐过牢。也死在监狱里。”
李维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些字眼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每一个都像是含着一块碎玻璃。
“我也恨过。恨这个世界不公平,恨那些让我父亲变成那样的人。恨了很久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。杯中的倒影模糊不清,像是记忆本身。
“后来呢?”张维问,声音沙哑。
“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李维抬起头,目光越过张维的肩膀,看向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那个方向是海,是马六甲海峡的方向,是那个他曾经和一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日落的地方。
“他告诉我,恨不能解决问题。恨只能让你更孤独。”
他收回目光,直视着张维的眼睛。
“恨是一把火,你以为你在烧别人,其实烧的是你自己。你以为你是在为你父亲讨回公道,但你父亲已经走了。他不会因为你做了什么而回来。你能改变的,只有你自己的人生。”
张维没说话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,指节泛白。
“你父亲做错了事,付出了代价。”李维说,“你不需要替他赎罪,也不需要替他报仇。那些罪他已经赎过了,那些债他已经还清了。你需要的是,走自己的路。”
咖啡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张维低下头,很久没有动。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,洇开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窗外,一阵风吹过,小叶榕的叶子沙沙作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咖啡凉了。
李维没有催他,只是安静地坐着,看着窗外的树影一寸一寸地移动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父亲最后留给他的那封信,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潦草得像是一个已经握不住笔的人写的。
想起在巴拉望的地下要塞里,父亲坐在角落里,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,眼神空洞而疲惫。
想起那个他曾经恨了那么多年的人,最后在他面前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心里剩下的不是恨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无法言说的悲伤。
有些人要用一生去理解另一个人。有些人要到失去之后,才明白恨的反面从来都不是爱,而是和解。
张维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眼泪已经止住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了二十年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释放出去。
“李老师,”他开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,但比之前稳了很多。
“我还能回头吗?”
“能。只要你愿意。”
很简单的话,但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释然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,终于放下了。
张维的嘴唇颤抖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一个很勉强的笑,嘴角的弧度带着苦涩和自嘲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那点光很微弱,像是一根刚刚划亮的火柴,随时可能被风吹灭,但毕竟亮了。
“谢谢李老师。”他说。
李维没有说“不客气”。他只是把凉了的咖啡推到一边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新加坡的天空很蓝,蓝得干净而纯粹。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像是谁随手撕碎的棉絮。远处的棕榈树在风中轻轻摇摆,树冠上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个夏天,他站在某个地方,看着同样的蓝天白云,心里第一次觉得,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“走吧,”他站起身,“你欠我一份代码审查报告。明天交到我邮箱。”
张维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站起来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他在忍,用力地忍,嘴角努力地往上翘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。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,蝉鸣声震耳欲聋。李维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张维跟在后面,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。
阳光很好。风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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