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姓莫，”柴雁翎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让莫愁心头猛跳，“六年前，南楚都城，国子监左祭酒莫文渊，因科场旧案遭贬，不久病逝。其家眷离散，有两幼女，一位时年十二，名中似有一‘愁’字，另一个则是“忧”字。”
莫愁微微歪了一下脑袋。
柴雁翎缓缓转过身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似乎复杂了一瞬。“刘景堂当年在吏部，正是莫文渊案的主要推手之一。莫编修数次上书弹劾刘景堂任用私党、贪渎舞弊，触及了他的根本。”
莫愁很反常的无动于衷。
“或许一开始就知道，或许是在‘偶遇’你之后查明。”柴雁翎语气冷漠，“将仇人之女带在身边，掌控其生死，既能满足某种扭曲的掌控欲，必要时，你的身份或许还能派上用场——比如，作为与某些还对莫文渊抱有同情的老臣交易的筹码，或者，在需要牺牲品时，一个‘逃亡途中不幸殒命的罪臣之女’，是再好不过的借口。”
莫愁满脸平淡，轻声道：“公子知道的很多啊，我更喜欢公子了。”
“你知道啊。”
“当然。”莫愁挑了挑眉。
“这场婚姻的媒妁之言，就是给莫家求出路而已，整个莫家，爹还在的时候可以维持，爹死后，奶奶也能帮我，但知道最后自己做主的时候，才知道什么叫委屈，家中的叔叔伯伯，姨娘亲眷，比外人还要外人，不然我可不想出嫁，待在莫家挺好的。”
“家里还有一个妹妹？”
“我是没好日子过了，但妹妹总得有。”
柴雁翎看着莫愁那副“满脸平淡”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神情，听着她轻描淡写地说出“更喜欢公子了”这样的话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赏的意味。不是欣赏她的奉承，而是欣赏她在这等情境下，还能迅速剥去恐惧的外衣，亮出算计内核的“本事”。
“你知道，”柴雁翎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却还是跟着他出来了。甚至配合他演了一路颠沛流离、依赖信任的戏码。”
莫愁捋了捋耳边那缕刻意摆弄过的青丝，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讥诮：“不然呢？留在莫家，看着那些所谓的亲眷，为了几亩薄田、几间铺面争得头破血流，最后再把我像个物件一样，打包送给下一个出价更高、或许比刘氰泉更不堪的‘门户’？刘家这门亲事，至少表面光鲜，刘氰泉这人……至少皮囊不错，演技也好，哄得人一时舒坦。至于他背后的算计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底寒意一闪而逝，“我总想着，船到桥头自然直，或许有机会……反客为主呢？”
“可惜，船还没到桥头，就翻了。”柴雁翎接口道，目光扫过不远处那摊血肉模糊的痕迹。
“是翻了，”莫愁点头，毫不避讳，“但翻船的不止我一个。刘氰泉死了，他的谋划落了空。而我还活着，还遇到了公子您。”她抬起眼，目光再次看向柴雁翎，这次少了刻意的妖娆，多了几分审视与衡量，“公子杀了刘氰泉，拿了他的东西，显然不是刘家的朋友，也不是路见不平那么简单。公子知道的秘辛，比我想象的还多。我们……或许可以同舟共济？”
“同舟共济？”柴雁翎轻笑一声，这笑声短促而冷，“你连自己的船都看不住，还想与我共济？莫姑娘，你现在唯一的筹码，就是你这‘莫家嫡孙女’的身份，和你对刘家的仇恨——这份仇恨，现在看来，倒不全是因我方才告诉你旧怨而新生的，更像是一直藏在锦缎下的刀子，只是现在亮了出来。”
“哦，对了，还有你这一身的肉。”柴雁翎玩味笑道。
莫愁笑容不变：“仇恨是真的，想活下去、活得好一点，也是真的。公子需要一把‘合理的刀子’，去搅动南楚那潭水，尤其是刘家附近的水。我这身份，我这经历，还有我现在‘侥幸脱险、心怀恐惧与仇恨’的模样，岂不是很合适？”
她顿了顿，向前微微倾身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诱惑：“我不问公子究竟是谁，有何目的。公子也不必全然信我。我们各取所需。公子引路，我按公子说的做，该演弱质女流时我绝不含糊，该递刀子的时候……我也未必手软。事成之后，公子得公子所欲，我求我之活路——一条不必再依附任何家族、看任何人脸色的活路。如何？”
山林寂寂，暮色四合。柴雁翎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莫愁。这个女子，比她预想的更有趣，也更危险。她确实聪明，懂得审时度势，也懂得抛出诱饵。她对自己的处境认知清晰，野心也不小——不再是简单的“相夫教子”，而是“不必依附任何人”。
下一刻，莫愁突然眼神冰冷，咬牙道：“你还想杀我？”
才起杀意的柴雁翎好奇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随即莫愁一直朝着柴雁翎扑了过去，疯了一般，自寻死路，一阵毫无章法的拳打脚踢，哭腔可怜：“你这个王八蛋，大魔头，我跟你拼了！”
柴雁翎有点哭笑不得，女子这般，唠唠叨叨，骂人和打人一个路数，都是不痛不痒。
柴雁翎一巴掌把她凶狠拍飞出去，直接将其打蒙了，看着捂着脸的疯女人，柴雁翎冷冷道：“杀不杀你，以后再说，你先埋了这些尸体，厚实点，我可不想一下雨全出来了。”
莫愁如获大赦，眼神焕发神采，瞥了一眼身旁刘氰泉的模糊尸体，冷笑道：“不埋才好。”
下一刻，他的脸上顿时又挨了一巴掌，整个人都被抽飞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地面上，像个土灰麻雀。
柴雁翎讥讽道：“没有当枭雄的命，就不要有枭雄的心思，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子？很讨喜吗？”
莫愁低下头，两颊各自一个耳光，她胆怯温顺道：“我知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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