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乾生看着那株在寒风里挣扎的幼苗,又看了看身边失了魂的孩子。这往后的岁月,该如何像这棵树一样,在没有她的日子里,熬过风雨,艰难地活下去?他仿佛看见无尽的、没有热气的日子在眼前铺开,冰冷而漫长。
他闭上眼,两行浊泪,终于毫无顾忌地,在那满是灰尘与悲伤的空气里,无声地淌了下来。
陈静恩独自站起身,满脸泪水,孩子还记得,自己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娘亲,最后躺在床上面容枯槁,呢喃道:“乾生,记得多酿些绿蚁,苏公子要是来了,多送些给他。”
然后紧紧攥住自己的双手,声音细弱蚊蝇,“还有,静恩,我教你的香椿炒鸡蛋,别忘了,苏公子喜欢吃,喜欢吃……”
门外,一身漆黑铠甲的徐羡庭静立如铁,面庞早已磨去了当年的玩世不恭,棱角分明,唯余风霜刻下的锐气。嘴边一道寸长的暗红刀疤,像一道沉默的雷霆,诉说着沙场的残酷。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一股沙砾般的沉重气息便弥漫开来,与这满院素白格格不入。
他身后,一左一右,默立着樊翦与罗喜。
樊翦身形魁梧如山,黑甲下的肌肉虬结,仿佛蕴藏着能摧垮墙垣的力量;一旁的罗喜虽身材矮小,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,却闪烁着比刀锋更冷的狠厉之气。
三人,额头绑着白色缎带,满脸悲戚之色。
看着这个当初离开之前还很热闹的面馆,现在如此冷清。他坚毅的嘴角微微一动,那道刀疤也随之牵动,终是没能吐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。他只是沉默地、更深地,将戴着铁护手的拳,握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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蓟州郾城,秋意渐深。
护城河畔的芦苇已是一片枯黄,风卷着残叶在青石街面上打着旋儿。暮色将至,学正黄乾诚那间堆满书卷的廨舍内,却因几个少年的存在,驱散了几分萧瑟。
吴升宁端坐在窗前,指尖划过书页上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的字句,眉头微蹙,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。夕阳余晖给他洗旧的青衫镀上一层暖色,却化不开他眼中的沉思。
两年光景,他身量抽长不少,早褪去了当初的圆胖,只是脸蛋仍带着少年人未消的圆润,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身旁一位年轻姑娘坐在旁边,正是谢玖,小姑娘的病早已好了,现在的身体与常人无异。她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穿着裙钗,而是一身利落的素色长袍,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。她斜倚在书架旁,手中把玩着一枚用作镇纸的虎符铜镇,眼神灵动。
谢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,随即放下虎符铜镇,拿起旁边的毛笔,笔下簪花小楷工工整整。只是写到“蓟北雁南度”的“雁”字时,笔尖顿了顿——她想起今早看见的雁群,不知它们要往哪里飞。
也不知道在北方远游的苏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还有好看的慕容姐姐小姑娘有点想她了。
现在身体好了,除了会跟着吴升宁哥哥一同来黄大哥的私塾学习之外,自己还会一个人去当初的医馆里面当学徒。
“又在走神。”
鸠杖叩地的声音轻轻响起,满头银丝的黄家老先生走进来,眼角带着细碎的笑纹。他没带书,袖口却沾着些新鲜墨迹。
“今日不讲课,”老人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,栗子的甜香顿时弥漫开来,“隔壁街陈婆刚炒的,都尝尝。”
孩子们眼睛一亮,连最守礼的吴升宁都悄悄坐直了身子。
吴升宁看着手里的栗子,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当初苏哥哥给自己的买的大肉包。
庭院里,秋日的风掠过树梢,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。
王黎正在练拳。她一身利落的劲装,身形挺拔如修竹,束起的长发随着动作飞扬。两年光阴,当初那个像男孩般的小姑娘已然长开肌肤虽然依旧黝黑,但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丽,又凝着一股逼人的英气,而且各自也不矮,宛如一株迎着霜雪生长的寒梅。
她拳风凌厉,步法沉稳,每一招都带着破空之声,仿佛要将这秋日的萧瑟都击碎。
最后一式收势,气息平稳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,王黎转头,看见智余不知何时站在廊下,正轻轻鼓掌。
“苏阙的徒弟,果然不一般。”智余笑着走上前,眼中带着欣赏,“这拳法已有几分神似了。来来来,陪我过两招?”
王黎眼睛一亮,却不急着出手,反而后退半步,抱拳行礼:“请智余先生指点。”
智余见她持礼甚恭,眼中赞许之色更浓,也不多言,右足向前踏出半步,左手虚握成拳,已摆开一个看似松散、实则暗藏机锋的起手式。
“不必拘束,尽管攻来。”
王黎应声而动,身形如蓄势已久的猎豹,一个箭步蹂身而上,右拳直捣中宫,去势又快又猛,正是苏阙所授摧城式。智余不闪不避,直至拳风扑面,方才轻描淡写地抬起左臂向外一格。王黎只觉自己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如同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壁,劲力被尽数引偏。
以王黎现在的修为,肯定做不到拳意连绵不断的藕断丝连,一拳就仅仅只是一拳,无法做到一拳连百拳。
她心下微凛,反应却丝毫不慢,借着被格开的力道旋身,左肘已如毒龙出洞般击向智余肋下。这一下变招迅疾突兀,几乎无法躲避
“来得好!”智余轻赞一声,身形如鬼魅般微晃,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让过肘击,同时右手五指如钩,闪电般扣向王黎运力的肩关节。
王黎只觉肩头一紧,心知若被拿实,这条手臂顷刻便要酸麻无力。危急关头,她脑中灵光一闪,但明白“力有时穷,意不可尽”,当下不与之硬抗,反而顺着对方擒拿之势向前猛地一倾,右腿如同铁鞭般无声无息地自下而上,撩向智余下盘。
这一下阴狠刁钻,大出智余意料。他“咦”了一声,不得不松开扣住王黎肩膀的手,向后飘退半步,方才避开这记险招。
两人一触即分,重新对峙。
智余看着眼前气息微乱却眼神愈亮的少女,抚掌笑道:“好!不拘泥成法,懂得随机应变。苏阙当真收了个好徒弟。你这拳法刚猛有余,但在‘听劲’与‘化劲’上还欠些火候。方才我引开你第一拳时,你若不以肘击强攻,而是顺势沉肩坠肘,贴近我身,胜负或未可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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