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，赵无眠和张星见坐在石凳上，正等着他。
“前辈，请。”
赵无眠抬手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墨衍看着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，又看着那两个年轻人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你们……这是？”
张星见笑嘻嘻地说：“借前辈的地方做了顿饭，算是答谢前辈的款待。前辈快尝尝，无眠手艺可好了！”
墨衍沉默了一息，在石凳上坐下。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清炒灵笋，放进嘴里。
笋片清脆，带着灵蔬特有的清甜，火候恰到好处。他慢慢嚼着，眼中渐渐浮起一丝……怀念。
“很好吃。”他说。
赵无眠和张星见对视一眼，眼中都带着笑意。
“前辈喜欢就好。”
三人开始吃饭。
赵无眠和张星见吃得很香，但每一口饭菜入口之前，都会有极淡的灵力流转，将那丹药的药效隔绝在外——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，灵力护体，药效不侵。
墨衍却浑然不觉。
他吃着那些家常菜，每一口都让他想起一些遥远的往事——想起小时候村里的百家饭，想起那碗有些酸的米酒，想起那块甜得发腻的枣糕。
吃着吃着，他忽然觉得有些困。
不是普通的困，而是一种从心底涌起的、柔软的、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的倦意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赵无眠。
那双倒映着初代符光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警觉。
“你们……”
赵无眠对上他的目光，神色坦然。
他放下筷子，缓缓开口：
“前辈，机会难得。”
墨衍一怔。
“不妨好好感受。”
墨衍看着他，又看向张星见。张星见也放下了筷子，正笑盈盈地望着他，眼中没有恶意，只有一种真诚的、善意的期待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灵菇汤。
忽然间，他明白了。
这顿饭，这困意，这两个年轻人眼中的期待——
他们是想让他，见一见那个人。
墨衍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张星见开始有些不安，忍不住去看赵无眠。
赵无眠却依然平静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墨衍，等着他的决定。
终于，墨衍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有些发红，但没有泪。他看着赵无眠，声音沙哑地问：
“多久？”
赵无眠明白他问的是什么。
“一夜。”他说，“天亮梦醒。”
墨衍点点头。
他站起身，向茅屋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向那两个年轻人。
“谢谢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但赵无眠和张星见都听见了。
墨衍转身，推门走进茅屋。
屋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石桌上，饭菜还冒着热气。
赵无眠和张星见相对而坐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夜风轻轻吹过，吹动那些流转的符箓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茅屋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——均匀，平稳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。那是入睡的声音，也是……终于可以放下戒备，好好睡一觉的声音。
张星见轻轻舒了一口气，靠在赵无眠肩上。
“他会梦见吗？”
赵无眠望着那扇紧闭的屋门，轻轻点头。
“会。”
“会说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张星见沉默了一息，又问：“那姑娘……会回应他吗？”
赵无眠想了想。
“梦里的人，会做记忆中会做的事，会说记忆中会说的话。那姑娘留给他的记忆里，没有怨恨，没有责怪，只有站在院子门口端着枣糕的目送，只有那一声没问出口的‘你去哪儿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更轻。
“所以，梦里的她，应该也会那样看着他，目送他，不问也不留。”
张星见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“这样也好。”
“嗯？”
“至少，他能好好说一声再见了。”
赵无眠握住她的手，没有说话。
两人就那样靠在一起，坐在天符崖的石凳上，守着一桌还没收拾的饭菜，守着那扇紧闭的屋门，守着墨衍四百三十七年来的第一个好梦。
夜很深了。
符箓流转的光映在两人脸上，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。
张星见已经有些迷糊，靠在赵无眠肩上打起了小盹。赵无眠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屋门，目光深邃。
他在想，墨衍此刻的梦里，是什么样子？
是那座青瓦白墙的村镇吗？
是那棵结满红枣的老树吗？
是那个站在灶台前，脸上沾着面粉，笑着问“好不好吃”的姑娘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希望，那是一个好梦。
一个能让人醒来后，觉得心里轻一些的梦。
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茅屋里，呼吸声依然平稳。
赵无眠低下头，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的张星见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轻轻抬起手，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长发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望向那扇依然紧闭的屋门。
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轻轻说了一句：
“祝前辈好梦。”
话音刚落，茅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。
然后，是墨衍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，很沙哑，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迷茫，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……释然。
“谢谢。”
两个字。
很轻。
但赵无眠听见了。
他笑了。
天亮了。
符光流转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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