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重归天符崖时,天色已经微明。
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亿万符箓堆叠而成的山岳在晨光中缓缓苏醒——那些日夜流转的符箓开始加速呼吸,一明一暗间,整座山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,像是披着一件由符文织就的霞衣。
墨衍走在前面,步履依旧不疾不徐,但背影片刻前在废墟上的落寞已经淡了许多。他袖中依然揣着那片碎瓷,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似乎轻了一些。
赵无眠和张星见跟在他身后,两人对视一眼,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。
登上天符崖顶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是一片平坦的石台,石台上立着一座简朴的茅屋——说是茅屋,其实也是由符箓凝聚而成,只是那些符箓流转得极慢极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动静,便有了寻常茅屋的质感。
屋前有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。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,旁边还放着一摞手抄的符谱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。
“寒舍简陋。”墨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“随便坐。”
张星见却站着没动,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,忽然开口:
“前辈,您这有厨房吗?”
墨衍一愣。
他活了几百年,来天符崖求符的人成千上万,问什么的都有——问符道的,问修行的,问天地的,问生死的——但从来没人问过厨房。
“厨房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些茫然。
张星见笑嘻嘻地点头:“对呀,厨房。锅碗瓢盆、柴米油盐那种。”
墨衍想了想,指了指茅屋侧后方的一间小偏屋。
“那里有个火房。我偶尔煮水烹茶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已经很久没用过了。”
张星见眼睛一亮,拉着赵无眠的袖子就往外拽。
“走走走,借前辈的地方用用!”
赵无眠被她拽着走,无奈地回头看了墨衍一眼。
“前辈稍待。”
墨衍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偏屋门口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又闪过一丝……说不清的情绪。
很久没人在这天符崖上,这样“随便”了。
偏屋不大,确实是个火房的格局。
靠墙垒着一个土灶,灶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底已经生了薄薄一层锈。灶旁堆着一些干柴,码得整整齐齐,显然被人仔细打理过,只是落满了灰尘。墙角立着一个木架,架子上摆着几个粗陶碗、几只竹筷,还有一盏油灯。
赵无眠环顾一周,轻轻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他抬手一挥,寰宇戒上光芒一闪。
下一刻,整个偏屋都变了模样。
一座移动厨房凭空出现——那是他专门请匠天欧若琳亲手打造的,通体由星辰铁铸成,灶台、案板、水槽、储物柜一应俱全。灶台上摆着十八般厨具,从菜刀到炒勺,从漏勺到擀面杖,每一件都是精品。储物柜里塞满了各种食材——新鲜的灵蔬、上等的灵肉、珍稀的灵菇、还有赵耀亲手酿制的各种酱料。
张星见看着这阵仗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你这厨房,比咱们渡舟的帅帐都气派。”
赵无眠一边系围裙一边回答:“那当然。帅帐是给别人看的,厨房是给自己用的。”
他从储物柜里取出几样食材——一截灵笋、一块五花灵肉、几枚灵禽蛋、一把嫩绿的灵葱——在案板上排开。
“想吃什么?”
张星见托着腮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赵无眠点点头,开始动手。
洗菜。
切肉。
打蛋。
热锅。
下油。
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。这不是修行,不是战斗,却比修行和战斗更让人安心。
张星见就那样看着,看着看着,忽然开口:
“无眠。”
“嗯?”
“咱们给前辈下点药吧。”
赵无眠手中的锅铲顿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星见那张笑嘻嘻的脸,挑了挑眉。
“下药?”
“嗯嗯。”张星见点头,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些,“你想啊,前辈那些事,四百多年了,他放不下,也见不着。咱们要是能让他……见一见呢?”
赵无眠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
“继续说。”
张星见来了精神:“你不是跟药天前辈学过炼丹吗?有没有那种能让人做梦的丹?梦到想见的人那种?”
赵无眠沉默了一息,然后缓缓开口:
“有。”
他放下锅铲,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。
“这是我当年跟师父学艺时,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他看着手中的玉瓶,目光有些悠远,“师父说我这丹剑走偏锋,不像是正经丹药,倒像是……给人心开的一扇后门。”
张星见好奇地凑过来: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得偿所愿。”
赵无眠把玉瓶放在掌心,让张星见看得更清楚。
“服下此丹,便能自行控制自己的梦境。想见谁,就能梦见谁。想说什么,就能在梦里说什么。梦里的那个人,会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会说记忆中会说的话,会做记忆中会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轻了一些。
“但只有一夜。天亮梦醒,一切如常。”
张星见听完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就是这个!”
她一把抓住赵无眠的手臂:“咱们给前辈下这个!让他今晚,见一见想见的人!”
赵无眠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饭菜很快上桌。
四菜一汤:清炒灵笋,红烧灵肉,葱花炒蛋,凉拌灵菇,再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灵菇汤。香气飘出偏屋,飘过石台,飘进墨衍的茅屋。
墨衍正坐在屋里翻看符谱,闻到这香气,整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这样的味道了。
不是符箓燃烧后的焦香,不是灵茶冲泡后的清香,而是
家常的,温暖的,让人想起一些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的,饭菜香。
他放下符谱,走出茅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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