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黎明,没有日出。
琉璃梦海的上空堆满了铅灰色的云层,厚重如千万年的积怨。海面无风,波涛不兴,整个天地都凝固在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中。
但东岸的沙滩上,却在沸腾。
念天域守军三百万,自二十一年前云帝战死后便固守此地,从未后退一步。今日,他们终于要向前了。
三万艘战船密密麻麻铺满近海,每一艘船头都站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将领。船帆已经升起,却无一缕风吹动——那帆上绣着的,是“念”字战旗,是云帝当年亲手设计的军徽。
海岸线上,更多的将士在列阵。
步兵、骑兵、弓弩手、神念师、阵法师、符箓师……每一支队伍都有自己的旗帜,每一个士兵都有自己的位置。三百万人的阵列绵延数十里,却静得只能听见海浪轻拍沙滩的声音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喧哗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。
等待那个女人。
——
张星见站在渡舟军团的阵前,太初律令已化作战琴,横于身前。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,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——那是调音,也是某种仪式。每一位琴师在决战前都会这样做,告诉自己:今日之后,也许再也听不到琴声了。
她身后,渡舟十大军团全员列阵。
轩辕军团的正面攻坚阵型,神农军团的环境控制法器,颛顼军团的医疗方阵,伏羲军团的推演大旗……每一个军团都摆出了最熟悉的阵势,每一个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三日前,赵无眠下令:渡舟全军休整,吃饱,磨利兵器。
现在,他们做到了。
——
赵无眠独自站在一块礁石上,背对着所有人。
原初剑匣静静悬浮在他身后,十一柄神剑的剑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。他没有刻意压制,也没有刻意释放,只是任由它们存在——就像任由自己的决心存在一样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等那个女人从二十一年的噩梦里走出来,亲自带着他们,走进另一场噩梦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很轻。
很慢。
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
赵无眠没有回头。
“念天。”
“嗯。”
梵思语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在礁石上。她今日穿的不是常服,而是一套战甲——银白色的甲胄,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防御神纹。那是云帝当年亲手为她炼制的,本应是一对。
另一件,沉在琉璃梦海的海底,陪着她丈夫的尸骨。
“无眠。”梵思语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赵无眠终于转头看她。
梵思语没有看他。她望着海面,望着远处那一片隐没在晨雾中的战场,望着那即将变成修罗场的方向。她的侧脸线条冷硬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。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劝我。”梵思语说,“谢你没有说‘念天节哀’,没有说‘大局为重’,没有说‘接受求和可以少死很多人’。”
赵无眠沉默片刻。
“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有些债,必须用血来偿。”
梵思语终于转过头看他。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三日前的那种空洞,也没有二十一年来那种压抑的悲痛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决绝。
“你父亲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人沉默地对视一息。
然后,梵思语抬起手。
一道神念冲天而起,瞬间掠过整个东岸,掠过三百万将士的阵列,掠过三万艘战船,掠过每一个等待着的人。
只有两个字:
“出发。”
——
海面动了。
三万艘战船同时升起船帆,明明无风,帆却鼓得满满——那是念天域独有的神念驱动之法。每一艘船上,都有一位神念师盘膝而坐,以自身念力推动战船前行。
海岸线上,三百万将士开始登船。
没有人抢,没有人挤,没有人慌乱。一艘艘运输船满载士兵,驶向海面,编入阵列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演习。
张星见登上旗舰,赵无眠和梵思语已经站在船头。
她走过去,站在赵无眠身侧。
“无眠。”
“干娘。”
梵思语看着她,忽然伸手,替她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丝。
“怕吗?”
张星见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张星见说,“有干娘在,有无眠在,有渡舟的兄弟们在——有什么好怕的?”
梵思语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有欣慰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去吧,弹琴给干娘听。”
张星见点头,盘膝坐下,将太初律令横于膝上。
第一个音符响起。
清越,悠长,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意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一曲《破阵》从她指尖流泻而出,那是上古流传的战曲,是每一位将士出征前必听的曲目。琴声越过旗舰,传向每一艘战船,每一个士兵的耳中。
有人开始跟着哼唱。
有人握紧了兵器。
有人抬头望向远方,目光如火。
舰队,驶入雾中。
虫族布防在琉璃梦海与黯蚀虫巢之间的“血蚀星域”。
这是一片被虫族经营了数千年的战场——虚空中漂浮着无数虫巢碎片,形成天然的立体防御网。每一块碎片上都驻扎着成建制的虫族军队,每一片虚空都布满了各种陷阱和埋伏。
当人族舰队穿过最后一道雾障,出现在血蚀星域边缘时,虫族的警报响了。
尖锐的嘶鸣声回荡在整片星域,无数虫族从巢穴中涌出,密密麻麻遮蔽了星空。它们排列成阵,每一支都有自己的位置,每一个兵种都有自己的职能——前锋是速度最快的掠食虫,两翼是防御最强的甲壳虫,中军是数量最多的工虫转化的战虫,后方是负责远程攻击的毒刺虫和音波虫。
而在最深处,是七座巨大的母皇巢。
那是虫族最后的底牌。
四大女皇已灭其三,只剩下一个最年轻的女皇临时接管指挥权。但虫族不是靠个体智慧作战的种族——她们的战术,刻在血脉里,刻在基因里,刻在亿万年的进化史里。
不需要智慧,只需要本能。
本能告诉她们:敌人来了。
本能告诉她们:必须战斗。
本能告诉她们:没有退路。
喜欢渡舟之主请大家收藏:(m.suyingwang.net)渡舟之主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