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京郊皇庄的“试用田”区域,白日里刚刚结束了最后一轮麦收前的田间检查。沉甸甸的麦穗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金黄,只待天晴便可开镰。田边临时搭建的堆料棚里,整齐码放着备用的新式犁铧、修理工具、几架备用筒车叶轮,以及那具作为展示和教学用的沟渠模型。这模型是墨渠用轻木和细沙精心制作的,清晰展示了排水沟与田垄、主渠的连接关系。
夜值的是庄户李老栓和他的侄子铁头。两人裹着厚夹袄,围着小小的炭盆,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着话,目光不时扫过静谧的田野和黑黢黢的堆料棚轮廓。四周只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,和远处皇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。
子时过半,李老栓起身,提着灯笼准备例行绕田巡查一圈。刚走出几步,一股淡淡的、不同于草木焚烧的焦油气味顺风飘来。他心头一紧,猛地吸了吸鼻子,循着气味望向堆料棚方向。
只见棚子背阴的角落里,隐约有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起,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料和堆放的麻绳!几乎是同时,靠近田埂的那具沟渠模型也被点燃,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!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李老栓肝胆俱裂,嘶声大喊,一边将手中灯笼奋力砸向起火点试图压制,一边冲向棚子旁的蓄水缸。铁头被吼声惊醒,连滚爬爬地跟着冲过去,慌乱中抄起地上备用的铁锹就去扑打蔓延的火苗。
幸亏发现得早,火势尚未完全蔓延开。两人拼尽全力,用缸里存水、铁锹拍打、甚至脱下外衣扑打,折腾了将近一刻钟,终于将两处火头扑灭。堆料棚被烧毁了一角,存放的部分麻绳和几根木料化为焦炭,那具沟渠模型更是烧得面目全非,只剩几根焦黑的骨架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火油未燃尽的气味。
李老栓瘫坐在地上,满脸黑灰,衣服烧破了好几处,喘着粗气,看着眼前的狼藉,后怕得浑身发颤。铁头更是吓得脸色惨白,结结巴巴:“叔……这、这火……咋、咋起的?咱、咱没靠近炭盆啊!”
李老栓没回答,他撑着站起身,走到起火点仔细查看。被烧毁的木料边缘有清晰的、非自然燃烧形成的黑色油渍,地上还有一小片未燃尽的、浸了油的破布。他捡起那片破布,手指摩挲着那滑腻的触感,又凑近闻了闻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天火,是有人故意放的!用了火油!”他咬着牙,声音嘶哑,“快!快去庄里报信!再去个人,天亮立刻进城,禀报凌乡君和工部的大人!”
消息在凌晨时分传到了槐荫巷。凌初瑶被大丫急促的敲门声唤醒,听闻试用田夜间起火、疑似人为纵火,她瞬间睡意全无,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。
她立刻起身,命人备车,甚至来不及仔细梳妆,只匆匆挽了发,披上披风,便带着大丫和闻讯赶来的赵伯,在天色将明未明时赶往皇庄。
晨雾弥漫,田野静谧。然而一到试用田边,那烧焦的棚角、狼藉的地面、空气中残留的焦臭,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安宁。李老栓和铁头垂手站在一旁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愧色。
凌初瑶没有立刻斥责,她走到被烧毁的堆料棚和沟渠模型前,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烧焦的木料、油渍、那片残破布……她的目光冰冷而锐利,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里。损失的财物不算多,但这行为本身——在即将测产的关键时刻,在皇庄之内,针对皇帝和亲王都挂了名的试用田纵火——其挑衅和恶毒的程度,远超之前的任何流言蜚语。
这是要彻底毁了她的实证,毁了工部即将呈报的成果,甚至,是想引发更大的事故,将“管理不善”、“招致祸患”的罪名扣在她头上!
“何时发现?可曾看到可疑人影?”凌初瑶站起身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。
李老栓连忙将夜间经过仔细禀报,末了道:“小的和铁头一直在近处值守,绝无偷懒打盹。火起得突然,定是有人趁我们稍不注意,从背后那片小树林摸过来点的火!用了火油,烧得快!小的该死,没能防住……”
“贼人处心积虑,防不胜防,不怪你们。”凌初瑶打断了他的请罪,目光转向那片李老栓所指的、紧挨着田边的小树林。树林不密,但足以藏人。“发现火情后,你们可曾查看树林附近?”
“小的当时只顾救火,火灭后才和铁头去看了两眼,林边泥土有些杂乱,像是有人踩过,但痕迹不明显,天又黑,看不真切。”李老栓懊恼道。
凌初瑶不再多问,对赵伯道:“赵伯,你留在这里,协助李老栓他们清理现场,仔细再搜检一遍,任何可疑之物都收好。另外,传我的话:昨夜值守庄户李老栓、李铁头,发现火情及时,扑救得力,避免更大损失,每人赏银五两压惊。但试用田遭人破坏,兹事体大,皇庄内外,凡能提供纵火者有效线索的,赏银五十两!若助官府擒获贼人,赏银二百两!此悬赏,只在庄内及附近悄悄散播,不必张扬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