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京郊皇庄。
天色微阴,初冬的寒风掠过空旷的田野,卷起干燥的尘土。然而,皇庄东北角一片划出的百亩田地周围,却聚集了不少人,打破了平日的宁静。
这便是工部、瑞亲王与凌初瑶三方议定的“新式农具与粮种试用田”所在地。今日,是正式立碑定界、举行简单仪式、并向各方展示规划的日子。
田地边缘,早已竖起了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碑,碑上刻着“新式农具粮种试用田”几个大字,以及“工部监制”、“瑞亲王谕示”、“耕绩县君凌氏协理”等小字。碑前设了香案,摆放着简单的祭品。
到场的人,成分颇为复杂。
工部方面,尚书梁文远并未亲自前来,派了营缮清吏司的主事刘文远(便是之前春茗小集上与凌初瑶交谈过的那位)全权代表,并带着两名负责记录的年轻吏员,以及鲁、张两位老匠作。刘主事官袍整齐,神情严肃,代表着朝廷部院的权威。
皇庄方面,管事的是个姓李的太监,四十来岁,面团团的脸,穿着一身酱色绸袍,外罩青缎马甲,手里捧个暖炉,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带着内廷之人特有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庄头、账房,以及十余名老实巴交、带着好奇与不安神色的佃农。
地方上,大兴县的县令和县丞也赶来了,穿着七品、八品的青色官服,陪在末座,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,显然不想在这种牵扯到工部、亲王甚至内廷的场合里多言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瑞亲王赵衍竟然也亲自到场了。他未着亲王礼服,只一身玄色常服,披着墨狐皮大氅,站在田埂边,负手看着眼前这片刚刚深耕过、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地,神情平静,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仪。他的到来,无疑给这场“试用”增添了最重的砝码,也引来了最多探究的目光。
凌初瑶今日也来了,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细布棉衣,外罩同色半臂,头发简单绾起,未戴多余首饰。她站在瑞亲王身侧略后的位置,身边跟着墨渠,以及大丫和冬生。墨渠同样穿着厚实的棉袍,背着他的工具箱,神情既激动又有些紧张,不停搓着布满老茧的手。大丫和冬生则帮着将几件改良农具的实物——曲辕犁、筒车模型、耧车、脚踏脱粒机等,从马车上卸下,整齐摆放在田边空地上。
此外,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附近村民、过往行商,甚至还有一些消息灵通、对此事颇为关注的京城小官或文人,远远地站在田埂外、道路上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“瞧见没?那块碑!工部和亲王挂名的!”
“那些就是新农具?看着是有些不同。”
“听说是个将军夫人弄出来的?女人家搞这些,能成吗?”
“嘘——小点声,没看见亲王都来了?”
“皇庄的李管事脸都笑僵了,怕是心里不痛快吧?好好的地划出来折腾……”
“大兴县的县太爷也来了,够给面子。”
各种声音混杂在风里,传入凌初瑶耳中。她能感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,好奇、质疑、观望、审视……压力如同无形的网,悄然笼罩下来。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的田地、农具,以及各色人等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她所代表的技术与理念,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下,接受最严格的审视。
仪式简单而庄重。由刘主事主持,李太监陪祭,向着土地神位焚香祝祷,祈愿风调雨顺,试用顺利。瑞亲王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,并未参与具体仪式,但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最大的震慑与支持。
仪式毕,刘主事走到众人面前,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今日,工部奉瑞亲王谕示,于此皇庄设立‘新式农具粮种试用田’,旨在验证新式农具与优选粮种之效,以利京畿农桑,惠泽百姓。试用期间,一切耕作、管理、记录事宜,由耕绩县君凌氏协理提供技术指导,工部派员监督记录,皇庄予以配合。望各方恪尽职守,实事求是,务求数据详实可信!”
他的话音落下,场中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李太监立刻上前一步,对着瑞亲王和刘主事满脸堆笑:“王爷放心,刘大人放心,奴婢一定吩咐庄子里的人,全力配合凌乡君,把这试用田当成头等大事来办!”他转向凌初瑶,笑容依旧,眼神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,“凌乡君有何吩咐,尽管差遣他们。”
凌初瑶微微颔首:“有劳李管事了。”她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,目光转向那些惴惴不安的佃农,语气温和了些,“接下来几日,我会与墨先生一起,先带大家熟悉这些新农具的用法。不必紧张,与平日耕作大同小异,只是工具略作调整,或许更省力些。”
她又看向刘主事和两位老匠作:“刘大人,鲁师傅,张师傅,具体的数据记录表格与要点,我已初步拟定,稍后请各位过目。耕种期间,每日的天气、用工、耕深、进度,以及后续作物发芽、长势、病虫害、灌溉情况,乃至最终产量,都需详细记录,以便对比分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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