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进行到一半,暖阁内的气氛随着几轮精致的茶点、温醇的果酒,以及贵妇们之间看似热络的交谈,渐渐松弛下来,却也向着另一个传统环节滑去——才艺展示。
这几乎是此类高门宴会的默认流程。有擅琴者,命侍女抱来焦尾,焚香净手,弹一曲《平沙落雁》;有擅画者,铺开宣纸,挥毫泼墨,顷刻间一幅写意秋菊图跃然纸上;亦有擅书者,以簪花小楷誊录前人咏菊佳句,字迹娟秀工整;更有那精于女红者,虽不便当场飞针走线,却也拿出随身携带的、近日新绣的香囊扇套供人品评。
一时间,暖阁内琴音袅袅,墨香阵阵,赞叹声与谦逊之语此起彼伏。夫人们或矜持展示,或真心夸赞,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一个小高潮。
凌初瑶安坐一旁,静静观赏。她心知肚明,自己既不会抚琴弄画,书法亦只算工整,女红虽精却难敌在座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。这个环节,她本已打定主意做个沉默的欣赏者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当几位夫人展示完毕,暖阁内短暂的安静被蒋少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:“今日真是大饱眼福耳福。不过,咱们这里还有一位贵客,可是身怀‘奇技’呢。”她眼波一转,直直落在凌初瑶身上,“凌乡君改良农具、兴修水利,连圣上都夸赞的,想必于‘格物致知’一道,定有非凡造诣。不知今日,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?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捧场,实则将凌初瑶推到了风口浪尖。“奇技”二字,在她口中带着微妙的揶揄,将农桑水利之事,与方才那些高雅的艺术门类,隐隐划开了界限。许多目光再次聚焦过来,带着看好戏的期待,等着这位“与众不同”的将军夫人,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“邀请”。
安国公夫人也看了过来,眼中带着一丝兴味,并未出声制止。
凌初瑶心中微叹。她早料到可能会有人发难,却不想来得如此直接。她若推辞,便坐实了“粗陋无才”、“只会摆弄泥土”的名声;她若硬着头皮去展示琴棋书画,无异于以己之短,攻彼之长,徒惹笑话。
电光石火间,她心思急转。目光扫过暖阁外秋阳下璀璨的菊海,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安国公府连绵的屋宇园林,一个念头骤然清晰。
她缓缓起身,面向安国公夫人和在座诸位,脸上并无被刁难的窘迫,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一丝无奈:“蒋少夫人说笑了。妾身于琴棋书画一道,实是粗陋不堪,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,贻笑大方。”
她先坦然承认自己的“短处”,堵住了那些想看她在传统才艺上出丑的人的嘴。接着,话锋微转:“不过,近日妾身与府中一位老先生,倒是折腾了一件顽意儿,原本只是自娱自乐,若诸位夫人不嫌粗鄙,或可抬上来,博大家一笑。”
她态度诚恳,言语得体,既未退缩,也未硬撑,反而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。
安国公夫人含笑点头:“哦?是何顽意儿?搬上来瞧瞧。”
凌初瑶转身,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大丫低语几句。大丫会意,立刻快步出去安排。
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望着门口,好奇这位凌乡君能拿出什么“顽意儿”来应对这场无形的“才艺比拼”。
片刻后,四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件用红绸覆盖的、约莫六尺长、四尺宽的物件走了进来。那物件似乎颇有分量,仆人们步履沉稳。他们将物件放置在暖阁中央预留的空地上,随后退至一旁。
凌初瑶走上前,轻轻拉住红绸一角,手腕一抖——
红绸滑落。
暖阁内,响起一片压抑的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呈现在众人眼前的,并非预想中的什么新奇绣品或古怪模型,而是一幅极其精致、栩栩如生的立体“图画”——或者说,一个微缩的世界。
那是一副巨大的沙盘。以细腻的白沙、染色的黏土、打磨光滑的碎石、细小的苔藓与模型草木,精心堆砌、塑造出京郊西北至东南约百里范围内的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村落、官道、田野的立体地形。永定河、通惠河等主要水系以薄薄的、染成淡蓝色的琉璃片模拟,在烛光与天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京城城墙以微缩的砖石模型垒砌,城门、角楼清晰可辨。远处的西山起伏连绵,近处的田垄阡陌纵横,甚至能看到一些微小的、用木片和细竹制作的房屋、桥梁、水车点缀其间。
更令人惊叹的是,沙盘上还清晰地标注出了几处关键的水利节点:何处河道可筑低坝蓄水,何处可开引水渠灌溉坡地,何处低洼处需设排水沟以防内涝……这些规划以不同颜色的细线和小旗标出,与真实地形完美结合,一目了然。
整个沙盘,不仅制作精良如一件巨大的艺术品,更蕴含着清晰的地理知识与严谨的工程构思。
满座皆惊。
那些原本带着挑剔、好奇、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,此刻全都凝固在沙盘上,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。抚琴的手停在半空,执笔的手忘了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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