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里,气氛凝滞。
郑、王两家的夫人已被请了进来。郑夫人约莫三十五六,穿着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,头戴赤金嵌宝大簪,面皮白净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冒犯的倨傲。王夫人年纪稍轻,着姜黄色绣缠枝菊纹的褙子,头上珠翠也不少,只是眼神略显闪烁,不如郑夫人沉得住气。两人身后各跟着两个体面的嬷嬷,皆板着脸,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。
凌初瑶换了一身靛青色绣银线竹叶纹的常服,发髻简单绾起,只插一根玉簪,通身上下素净庄重。她步入前厅时,脸上并无笑容,却也未见慌乱,只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。
“郑夫人,王夫人。”她微微颔首,在主位坐下,“不知二位今日莅临,所为何事?”
郑夫人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,发出清脆的声响,率先开口:“冷夫人,咱们也就不绕弯子了。今儿个武学堂的事,想必你也听说了。你家大公子,好狠的手!把我家永安打得膝盖肿起老高,下不了地!王夫人家的振宇也摔得不轻。小小年纪,下手如此不知轻重,这就是贵府的家教?”
王夫人立刻接口,语气带着哭音:“可不是吗!振宇回来就喊身上疼,晚饭都没吃几口。孩子之间玩闹,怎地就下这般重手?冷夫人,你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!”
凌初瑶静静听着,等她们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二位夫人爱子心切,臣妇理解。只是,一面之词,恐难断是非。关于今日学堂之事,臣妇已请武学堂的刘教头,送来了一份详实的经过说明。”她朝侍立一旁的大丫微微点头。
大丫立刻上前,将一份盖有武学堂印鉴、笔迹端正的文书,双手呈给郑、王二位夫人。
郑夫人皱着眉接过,快速扫视。文书上清楚写明:今日实战演练,郑永安在未得教头号令情况下,擅自上前挑衅冷君睿;双方交手过程中,冷君睿所用招式皆为平日所授,最后一下导致郑永安摔倒的,是利用对方前冲之力,绊其支撑脚、攻其膝盖侧面令其失衡,属于合理范围内的借力技巧,并未违规击打要害;王振宇则是在正式比试中,被冷君睿以绊摔技巧放倒,亦未受规则外伤害。文末还提到,郑永安、王振宇二人此前屡有言语挑衅、排挤同窗之举,教头已多次训诫。
“这……这分明是偏袒!”郑夫人脸色变了变,将文书递给王夫人,强自镇定道,“教头一面之词,如何能全信?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?”
凌初瑶面色不变,声音却冷了几分:“刘教头在武学堂执教近二十年,人品刚正,京中武官子弟多有受教,从未听闻有偏袒不公之事。郑夫人此言,是对刘教头品行的质疑,还是对武学堂规矩的藐视?”
郑夫人被噎了一下,一时语塞。
凌初瑶继续道:“况且,关于贵府公子与王公子在学堂的言行,倒也并非无人知晓。”她再次示意,大丫又奉上一本薄薄的册子,翻开几页,上面记录着一些时间、地点和简短的描述。
“这是臣妇得知此事后,请人稍稍询问了几位与君睿同舍、或平日受过郑公子、王公子‘特别关照’的同窗及其家人,记录下的一些事例。”凌初瑶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,“例如,八月二十,膳堂,郑公子故意撞翻李姓同窗餐盘,讥讽其‘穷酸吃相’;八月二十五,校场,王公子分组时故意将体力弱的同窗推给冷君睿,言语嘲弄;九月初三,寝舍内,郑、王二人以冷水泼湿另一位同窗的被褥……桩桩件件,时间地点皆可查证。不知二位夫人,对此可有耳闻?”
郑、王两位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那册子上记录的事情,有些她们隐约听孩子提过,只当是孩童玩闹,未曾在意,有些则根本不知。此刻被一条条罗列出来,白纸黑字,时间地点明确,证人似乎也有,若真闹将出去……
王夫人首先慌了神,下意识道:“这……孩童顽皮,打打闹闹也是常有事,何必如此较真记录?”
“王夫人说得是,孩童玩闹,受伤在所难免。”凌初瑶顺着她的话,语气却陡然转凉,“所以今日校场之上,君睿与贵府公子交手,偶有磕碰,也属‘常有事’。二位夫人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,上门问罪?”
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:“还是说,只许贵府公子‘顽皮’,欺凌同窗是玩闹,轮到他们吃点亏,便是别人‘下手狠毒’、‘家教不严’?这道理,恕臣妇愚钝,实在不明白。”
郑夫人脸上青白交错,胸口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,却又被堵得哑口无言。她万没想到,这个传闻中只会种地的乡下县君,言辞如此犀利,准备如此充分,先是教头的官方证明,再是同窗的证词记录,一步步将她们逼到理亏的角落。
凌初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轻轻拨了拨浮叶,不再看她们,只淡淡道:“今日之事,教头已有公断,双方皆已领罚。臣妇亦会严加管教君睿,习武先习德,断不会纵容他持强凌弱。至于贵府公子……若二位夫人觉得教头处置不公,觉得君睿当真违规伤了人,大可具状前往京兆尹衙门,请父母官秉公裁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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