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初瑶收到了神机营副将周振的夫人做东的请帖,邀几位与冷烨尘相熟的武将家眷,于八月十六在周府后园小聚,赏桂闲话。帖子写得客气,言明“将军在外为国征战,我等内眷在京,理当多亲近照应”。
大丫拿着帖子,很是高兴:“婶婶,这是周将军夫人牵头,看来是那日春茗小集后,周将军回去说了好话。若能融入这些武将夫人的圈子,往后在京中行走,多个照应总是好的。”
凌初瑶接过帖子,指腹抚过光滑的纸面,心中却无多少欣喜,反倒生出几分谨慎。武将圈子……与亲王、文官又自不同。她想起夫君信中提过,京中武将家眷,门户之见、攀比之风,有时比文官家更甚。
但既是同僚夫人相邀,夫君面上需得顾全,她没有推辞的道理。
八月十六,天朗气清,桂子飘香。凌初瑶依旧是一身素净得体的打扮,藕荷色长褙子,月华裙,发髻轻绾,只戴了一支赤金点翠簪并两朵小小的金桂绢花,既应景,又不张扬。她备了一份不算厚重但颇显巧思的礼:一匣子清河绣坊新出的桂花香囊,里面填的是她空间所出、混合了真正桂花的特制香料,清雅持久;另有一坛自酿的桂花蜜。
周府位于城西武将聚居的巷子里,门脸不如王府恢弘,却也宽敞大气。凌初瑶递了帖子,被丫鬟引着穿过前院,来到后园。
园中一棵老桂花开得正盛,金黄碎玉般缀满枝头,甜香袭人。树下一张红木大圆桌,已坐了五六位妇人,个个衣着光鲜,珠翠环绕。见凌初瑶进来,说笑声略略一停。
主位上一位年约三十五六、圆脸富态的妇人站起身,笑着迎了两步:“这位便是冷将军夫人吧?快请坐。早就听闻冷夫人能干,今日总算见着了。”这便是周振的夫人周王氏。
凌初瑶敛衽见礼,周夫人亲热地拉着她坐在自己下首,又一一介绍在座诸人:有骁骑营参将夫人、步军统领衙门某司官夫人、还有两位是世袭的武职爵爷家眷。年纪多在三十上下,容貌妆扮皆属上乘。
凌初瑶含笑与众人见礼,奉上礼物。周夫人接过香囊,放到鼻尖一闻,笑道:“哟,这香味儿倒是别致,不似寻常铺子里买的熏人。”其他几位夫人也凑过来看,有人赞绣工精巧,有人问在何处采买。
气氛初时还算融洽。
丫鬟们奉上茶点,皆是时新样式:菊花酥、栗子糕、蜜渍金桔,配着上好的云雾茶。众人重新落座,话题便渐渐转开。
“刘夫人,你这身云锦料子,是瑞福祥新到的货色吧?这水纹,这光泽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一位穿着绛紫遍地金褙子的夫人摸着身旁另一位夫人的衣袖,语气艳羡。
那刘夫人矜持一笑:“不过是前儿个我娘家嫂子送来的一匹,说是南边刚来的。我瞧着颜色老气,本想收着,我家老爷非说这个颜色衬我。”
“哪里老气,显贵气才是!”立刻有人接话,“如今京里就时兴这样沉稳的颜色。倒是前阵子流行的那鹅黄柳绿,瞧着轻飘。”
“说起料子,我昨儿个在珍宝阁瞧见一副东珠头面,那珠子个个都有小指头肚大,莹润生光,可惜要价太高……”
“珍宝阁的东西自然不便宜。不过要说首饰,还是内造监流出来的样式最新巧。我姨母家的小姑子在宫里当差,前儿捎出来一对累丝镶宝的金镯,那工艺,外头绝见不着……”
话题绕着衣裳料子、首饰头面、胭脂水粉打转,又渐渐延伸到各家姻亲关系、哪府老太太做寿排场、谁家儿子订了门好亲事上。偶尔提及边关,也不过是“听说又打了胜仗”、“朝廷赏赐该下来了”之类浮光掠影的一句,很快又转到“这次赏赐里不知有没有新样的宫缎”。
凌初瑶安静地听着,手中的茶盏端起又放下。她对这些话题全然陌生,也插不上话。那些衣料名称、珠宝铺子、各府姻亲网络,对她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她尝试在话题间歇,提及一两句边关风物或农桑时令,却如石子投入深潭,连个涟漪都没激起,便迅速被后续的衣裳话题淹没。
一位穿着湘妃色缠枝芙蓉裙的夫人,似乎注意到她的沉默,转过脸来,笑吟吟地问:“冷夫人从北边来,想必见惯了风沙苦寒之地。初到京城,可还习惯这京里的繁华?我听说夫人在清河时便以善治农事闻名,还被封了县君,真是了不得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却将“北边”、“风沙苦寒”、“善治农事”几个词咬得略重了些。桌上说笑声低了下去,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。
凌初瑶平静道:“谢夫人关心。京城物阜民丰,自是极好。农事乃立国之本,臣妇不过是在其位,略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是好。”另一位年纪稍轻、颧骨略高的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角,眼波流转,“不过咱们在京里,到底与乡下不同。光是打理好这一府内务,应酬往来,就够费心神了。冷夫人如今既要顾着府里,又要操心外头那些田亩器械,可真是辛苦。”这话听着像体恤,细品却有些说不出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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