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倒春寒让冷家村又裹上了薄霜。
凌初瑶站在自家后院临时搭起的工棚里,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仔细描绘的图纸。图纸上的构件线条清晰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,几个关键部位还画了局部的剖面图。冷三海蹲在一旁,眼睛几乎贴到纸上,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。
“四弟妹,这……这真是你想出来的?”冷三海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“这齿轮组的搭配,这传动结构……我在镇上当了几年学徒,也见过不少水车图纸,可这么精巧的,还是头一回见!”
凌初瑶拿起一支炭笔,在图纸上点了点:“三哥你看这里。传统脚踏翻车要靠人不停踩踏,才能带动龙骨板把水提上来,壮劳力踩上半个时辰就累得够呛。我加了这个三级齿轮组——”
她在图纸空白处快速画了个简图:“大齿轮带动中齿轮,中齿轮带动小齿轮,每一级转速就能提高一倍,而所需力气却减半。这样一来,就算是妇孺,也能轻松踩动。”
冷三海盯着那简图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大腿:“妙啊!这样一来,一个人就能干以前三个人的活!而且……”他手指顺着传动轴往下划,“这龙骨板的间距也改了,比传统的密了两分,每次带上的水能多三成!”
“三哥好眼力。”凌初瑶笑了。
她是故意留了几处让冷三海自己发现的。这半年来,这位三哥像是换了个人,有些东西,让他自己悟出来,比直接告诉他更有效。
“不过……”冷三海又皱起眉,“这齿轮的齿形有些特别,不是常见的直齿,带点儿弧度。这样的齿轮,镇上铁匠铺未必打得出来。”
“不打铁齿轮。”凌初瑶从旁边木料堆里拿起一块硬木,“用这个,枣木或者檀木都行。齿形我设计过,木齿轮的强度足够,而且耐磨。最关键的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冷三海:“便宜。”
冷三海眼睛一亮。
是啊,要是全用铁打,光齿轮就得几两银子,普通农户哪里用得起?可用硬木做,成本能降下一大半,寻常人家凑凑也能置办一台。
“四弟妹,”冷三海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神情认真,“这图纸我看了,能做。给我半个月,不,十天!我就能把第一台做出来!”
“不用赶工。”凌初瑶把图纸卷起,递给他,“慢慢做,做好为止。木料我让大河哥去后山选了,都是去年砍下晾干的硬木,一会儿就送过来。”
冷三海郑重接过图纸,像是接过什么稀世珍宝。
十天后春寒渐退,田埂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。冷家村东头那片属于凌初瑶的坡地旁,早早围满了人。
男女老少,里三层外三层,都伸长了脖子朝中间看。几个半大孩子爬到旁边的老槐树上,晃着腿,嘴里嚷嚷:“来了来了!抬过来了!”
八个壮汉抬着一台巨大的木制机械,从村里慢慢走来。那是台结构复杂的家伙——底部是个近一人高的木架,中间横着一根粗大的传动轴,轴上装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木齿轮,齿牙咬合得严丝合缝。传动轴两端伸出两根长长的踏板,踏板连着上方一个倾斜的木质水槽,水槽里是一节节紧密排列的龙骨板,像一条巨大的蜈蚣。
“这就是冷家四媳妇弄的新水车?”一个老汉眯着眼看,“咋跟以前见的不一样?”
“听说叫‘高效水车’!”旁边年轻些的汉子接话,“冷三海带着人做了十天,宝贝得跟什么似的,都不让人近看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凌初瑶走在最前面,身边跟着冷三海。今日她穿了身利落的靛蓝短袄,头发用木簪绾在脑后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。
“就放这儿。”她指了指坡地下方靠近小河的位置。
壮汉们小心翼翼地把水车放下。冷三海立刻带着两个徒弟上前,用木槌和楔子固定底座,调整角度,最后将水车底部伸出的进水口对准河面。
整个过程,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。
连树上那些调皮孩子都屏住了呼吸。
终于,冷三海直起腰,抹了把额头的汗,朝凌初瑶点点头:“四弟妹,装好了。”
凌初瑶走上前,手抚过水车光滑的木制表面。这些木料经过“小末”建议的桐油浸泡处理,防水又耐磨。齿轮的齿形是她根据流体力学计算过的,能最大限度减少摩擦损耗。
“谁来试试?”她转身看向人群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我!”一个黑壮汉子走出来,是村里的李铁柱,以力气大出名,“让我先来!”
他走到踏板前,左右看了看,学着以前踩水车的架势,一脚踩了上去——
“哎哟!”
踏板轻飘飘地往下沉,李铁柱因为用力过猛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他连忙稳住身形,另一只脚也踩上另一边的踏板。
咯吱——咯吱——
齿轮开始转动,声音轻快流畅。上方的龙骨板跟着动起来,一节节沉入水中,又带着水从水槽里升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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