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,龙抬头。
冷香莲坐在西厢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嫁妆单子。苏家送来的聘礼还堆在正屋,用红绸盖着,等着三月十八那日一起抬回苏府。她手里捏着笔,却迟迟落不下——该添置的,四嫂凌初瑶早就帮她考虑周全了。
“香莲!”
房门被推开,大丫端着茶点进来,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里闪着光:“你听说了吗?县衙那边传出消息,四叔的诰命请封文书已经递上去了!说是最迟下个月,四婶就能有正式的诰命封号——五品宜人!”
冷香莲手里的笔一顿,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。
“真的?”她抬起头,眼里也亮起来,“那可太好了!四嫂配得上!”
“可不是嘛!”大丫放下托盘,挨着她坐下,压低声音,“村里人都说,咱们冷家祖上积德,出了个将军,还要出个诰命夫人。里正爷爷这两天走路都带风,见人就说咱们村风水好。”
冷香莲抿嘴笑了。她想起几年前,自己还偷偷跟着村里那些长舌妇,一起议论过刚嫁过来的四嫂——好吃懒做,不干活,整天就知道要钱。
谁能想到呢?
“对了,”大丫想起什么,“四婶说,明日让你跟我一起去趟镇上。你的嫁衣还差几样配饰,锦绣阁的孙娘子托人捎信,说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珠子。”
“好。”冷香莲点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
次日,清河镇。
锦绣阁二楼的雅间里,茶香袅袅。
孙娘子亲自给凌初瑶和冷香莲斟茶,脸上堆着笑:“冷家妹子,不,该叫将军夫人了!听说诰命的封号快下来了?我可真替你高兴!”
凌初瑶接过茶盏,淡淡一笑:“孙姐姐消息真灵通。不过文书还没到,当不得真。”
“迟早的事!”孙娘子在她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,“只是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。
冷香莲正拿着孙娘子取来的珠串比对,闻言抬头:“孙姐姐,怎么了?”
孙娘子叹了口气,往楼下瞥了一眼。透过雕花窗格,能看见一楼厅堂里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妇人,正围着一幅绣品品评,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上来。
“……要我说,这诰命封得也太轻易了。”一个穿绛紫缎子袄的圆脸妇人捏着帕子,慢条斯理地说,“咱们冯县令的夫人,那是正经官家小姐出身,知书达理的,熬了多少年才得个六品安人。她一个乡下妇人,才多大年纪?”
旁边梳着高髻的瘦长脸妇人接口:“李太太说的是。我听说,她那些什么打谷机、脱粒机,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一个妇道人家,懂什么机械农具?保不齐是从哪儿听来的点子,占了巧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第三个年轻些的妇人用团扇掩着嘴,眼睛却瞟着楼梯方向,“再说这将军夫人的名头……谁知道边关的军功是怎么立的?我娘家表兄在兵部当差,说如今军报虚报战功的可不少。说不定啊,是咱们这位冷将军会做人,上下打点得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冷香莲猛地站起来,脸气得发白,手里的珠串哗啦一声掉在桌上。
楼下瞬间安静。
那几个妇人齐齐抬头,看到二楼窗边站着的冷香莲,脸色都变了变,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圆脸妇人——李员外家的太太,扯了扯嘴角:“哟,这不是即将嫁入苏家的冷姑娘吗?怎么,我们说几句实话,还犯法了?”
“你们——”冷香莲气得发抖,就要往下冲。
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凌初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的笑,眼神却平静得像深潭。她朝楼下微微颔首:“李太太,王太太,赵太太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楼下三人莫名地心头一紧。
凌初瑶一步步走下楼梯,木质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今日穿的是自己设计的改良襦裙,素雅的月白色,只在袖口和裙摆绣了青竹纹,却因剪裁得体,衬得身姿挺拔如松。
走到厅堂中央,她停下脚步,目光一一扫过那三位妇人。
“几位太太方才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凌初瑶开口,声音清晰,“说我的农具是碰巧,说我夫君的军功有假,说我……不配诰命。”
李太太脸上有些挂不住,强撑着道:“我们不过是闲话几句,冷……冷夫人何必较真?”
“我不较真。”凌初瑶笑了笑,“只是有几句实话,也想说给几位太太听听。”
她上前一步,拿起桌上那幅她们正在品评的绣品——是一幅牡丹图。
“这幅绣品,针法用的是苏绣的套针,但配色过于浓艳,失了雅致。牡丹花瓣的渐变处,丝线转折生硬,可见绣娘心急,火候不到。”凌初瑶将绣品放下,抬眼看向李太太,“李太太方才夸这幅绣品‘堪称精品’,想来是对刺绣颇有研究?”
李太太脸一红: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好看。”
“那王太太,”凌初瑶转向瘦长脸妇人,“您说我那些农具是碰巧。敢问王太太可知,打谷机的齿轮传动比例是多少?脱粒机的滚筒齿距多大最合适?不同谷物的脱粒力度该如何调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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