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军那一声诘问,不是用嘴问的,是拿魂儿、拿刀意、拿这辈子斩断的所有因果凝成的一股子劲儿,楔子似的砸进了那团混沌的光,砸进了这“牢笼”绵延无尽的怨气里。四下里猛的一静,连那光团翻腾出的鬼哭狼嚎都像被掐住了脖子,龙王遗蜕骨头缝里的风,也停了。
就这当口儿,变故来了。
不是从光团里,是从众人来时的甬道口,黑黢黢的洞口外头,传进来一串脚步声,不疾不徐,却沉得像闷鼓敲在心口子上。还夹着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的脆响,不是铃铛,倒像是细铁链子拖过石头地的动静。
石台上,恶人谷这帮老江湖,汗毛“唰”就立起来了。杜杀铁手一横,众人立刻散开,各自占住能攻能守的犄角旮旯,眼珠子全钉死了那甬道口。连半空飘着的许残卷,那幽绿眼窝都闪了两闪,干尸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。只有范无救,裂开的面具下头,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惊是喜。
脚步声到了洞口,停了。外头昏惨惨的光,先投进来一个细长的人影,斜斜地铺在洞窟入口的灰白尘埃上。过了几息,人影动了,一个穿着靛青布袍、腰间松松垮垮系了根旧丝绦的中年人,慢悠悠踱了进来。
这人长得挺周正,面皮白净,三绺墨髯飘在胸前,手里还摇着一把半新不旧的折扇。瞧打扮像个落拓书生,可那双眼睛,亮得邪性,眼角微微往上吊着,看人的时候,目光像蘸了水的刷子,凉飕飕地在人脸上、身上刷一遍,带着股子估量斤两、算计价码的精细劲儿。他身后,跟着两个默不作声的随从,一个高大沉默如铁塔,一个矮小精悍眼珠子乱转,都穿着不起眼的灰色短打。
“哟,挺热闹。”青衣书生摇着扇子,抬眼先扫了一圈洞窟里那骇人的龙骨光团,眼神波澜不惊,只在破军握着戟残、与光团僵持的背影上停了停,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然后,他的目光才落到杜杀等人身上,脸上堆起个和和气气的笑,拱了拱手:“杜老大,多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还有屠八爷、柳五爷、冷六娘、崔六爷……嚯,恶人谷这是大聚会?连许老前辈这尊‘活古籍’也在?”
这口气,熟稔里透着疏离,客气中藏着锋芒。
杜杀疤脸上肌肉绷紧,沉声道:“‘算盘星’周运?你这河伯司‘禄存科’的头号‘账房先生’,不在上头拨你的金算盘,跑这阴沟里来凑什么热闹?”
算盘星周运!河伯司“禄存星官”麾下第一心腹,掌管钱粮禄气流转、专司“算账”和“追赃”的狠角色!八大恶人脸色都凝重起来。这可不是范无救那种听令行事的“典刑使”,这是真正掌握实权、心思缜密、手段刁钻的“财神爷”!
“杜老大这话说的,”周运摇着扇子,笑容不变,“这‘龙蜕渊’乃河伯司重地,里头的东西,可都记在司里‘公账’上,每一缕‘龙煞’,每一分‘怨念’,那都是入了库的‘贵重资产’。如今‘账房’里出了点小纰漏,有人想‘坏账’,有人想‘平账’,周某身为‘账房先生’,下来核对核对,清清帐目,不是分内之事么?”
他说话慢条斯理,却字字透着算计和压力。目光转向那嵩,尤其在他怀里的秤砣上停了停,笑意深了些:“这位小兄弟,想必就是那位得了陈渡‘遗泽’,拿着‘天平枢’四处‘查账’的有缘人?不错,不错,六星已聚,灵性初显。陈渡那老小子,临了临了,倒真舍得下本钱。”
他又看向被范无救锁链拴着的陈渡碎片,点了点头:“陈主事这份‘主魂’也寻着了?倒是齐全。看来,‘旧账重算’,‘新秤重立’的日子,不远了?”
陈渡碎片平静地看着他,淡淡道:“周先生是来‘平账’,还是来‘销账’?”
“那得看怎么‘算’划算了。”周运合上折扇,在手心轻轻敲着,“眼下这局面,乱啊。外头‘丙字缝’炸了锅,一帮疯了的‘料’冲着‘斩龙台’来,惊动了‘斩龙铡’,搅得这‘龙蜕渊’也不安生。里面呢,这‘龙灵胚胎’(他指了指那团光)躁动不安,这位‘破军’爷又握着‘镇龙戟’残骸,一副要‘了账’的架势……啧啧,这账,不好算。”
他踱了两步,目光落在那插着黑色盒子(伪钥)的巨门上:“七钥之一在此,是‘锁’,也是‘引’。若是七钥齐至,按‘规矩’激发,这‘渊’内一切,灰飞烟灭,干干净净,一了百了,账面倒是平了,可惜了这许多‘资产’。”他又看向那团光,“若是任由这‘胚胎’彻底失控,或者被某些‘外人’拐带出去……那这笔‘烂账’,可就要变成捅破天的‘坏账’,谁也兜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扇子指向破军和那团光:“眼下么,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。这位‘破军’爷,命格与‘戟残’共鸣,似乎找到了条‘线’?若是他能以‘破军’真意,斩断这‘胚胎’与‘龙王遗蜕’及外界‘煞气’的根本联系,只剥离、净化其核心中那点源自真正‘天河之灵’的微末‘灵性’,剩下的‘怨念糟粕’,咱们再以‘伪钥’之力徐徐化去……这‘账’,或许能做成‘部分核销,部分剥离重整’。‘灵性’上交司里,也算份功劳;‘糟粕’消散,去了隐患。诸位‘帮忙’的,自然也有‘辛苦钱’可分。岂不两全其美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