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下的石阶狭窄逼仄,仅容一人佝偻通过。石壁湿冷滑腻,渗出带着铁锈和霉烂木头气味的水珠,滴在脖颈里,激得人一哆嗦。渡魂灯的暗金光芒此刻显得分外珍贵,却也分外微弱,灯焰比之前缩小了一圈,光芒仅能照亮前后几步的距离,堪堪让人看清脚下陡峭湿滑的台阶。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,浓稠得仿佛有了分量,呼吸都带着回音,显得格外粗重。
那嵩走在最前,一手紧握青铜钥匙,那钥匙入手后一直微微发烫,此刻在这阴冷环境里,竟成了掌心一点唯一的热源,像是握着一小块温润的炭。另一手高举渡魂灯,灯光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,拉得细长扭曲,随着步伐摇曳不定,恍如鬼魅随行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灯火的“虚弱”,那是陈伯留存之力大量消耗后的疲惫,仿佛这盏灯本身也有了生命,正在艰难喘息。
梅子敬紧跟其后,一手扶着脚步虚浮的秦太监,另一手始终捏着官印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秦太监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早没了大太监的威风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“老佛爷”时期那点可怜安稳的病态眷恋,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宫里那些早已发霉的旧点心名目。再后面是阎七,背着依旧昏迷但气息稍匀的花小乙,他步履最稳,呼吸匀长,但眼神锐利如鹰隼,时刻警惕着黑暗深处任何一丝异动。吴常和李三滑殿后,吴常不时回头张望来路,袖中隐约有微光闪烁,李三滑则几乎贴着他后背走,铁算盘紧紧攥在胸前,算珠碰撞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石阶仿佛无穷无尽,盘旋向下。空气越来越冷,那股混杂着铁锈、朽木、水腥和某种淡淡腥甜的气味也越发浓重。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、似有似无的滴水声,或是某种极轻的、仿佛重物在砂石上拖曳的摩擦声,倏忽即逝,让人疑心是错觉,却又寒毛直竖。
走了不知多久,石阶终于到了尽头。
前方豁然开朗,但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、令人窒息的“开朗”。
渡魂灯的光芒勉强撑开一小片视野,映出一个极其巨大、仿佛掏空了整座山腹的、近乎地下广场般的空间。地面不再是石板,而是夯实的、混杂着碎石和黑色砂砾的泥土地,湿漉漉的,布满深浅不一的水洼,水色浑浊暗沉。空气里那股铁锈朽木味浓烈到刺鼻,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大量动物皮革浸泡腐烂后的腥膻气。
而最令人震撼乃至毛骨悚然的,是这个巨大空间里无处不在的、堆积如山的“材料”和“半成品”。
靠近石阶出口的区域,散乱堆放着大量黑沉沉、泛着油腻光泽的粗大木料,有些已被粗略加工成船板、龙骨的模样,更多的是原木,表面布满奇异的、仿佛天然生成的扭曲纹路,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。木料之间,散落着许多锈蚀严重的巨大铁钉、铁箍、铁链,还有形状古怪、用途不明的石锤、凿子、刨刀等工具,大多已与地面长在一起,裹着厚厚的黑色污垢。
目光向空间深处延伸,景象更加骇人。数十个大小不一、形态各异的“船体骨架”,如同巨兽的骨骸,静静地矗立或半浸在浑浊的水洼里。这些骨架有的已经搭起了部分船板,像个狰狞的骷髅;有的还只是龙骨的雏形,弯曲着指向黑暗的穹顶;更多的则是半途而废的残骸,七扭八歪地堆叠在一起,形成一片诡异的“船骸丛林”。所有骨架的木料,都与堆放在入口处的一样,是那种黑沉沉、泛着油腻光泽的怪木。
而在这片“船骸丛林”之间,在一些工具旁,甚至在一些半成品的船舱里……散落着许多白色的、形状不规则的“东西”。
那嵩将渡魂灯举高了些,让光芒照得更远。
是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大大小小,散落各处。有些是完整的颅骨,黑洞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上方;有些是零散的肢骨、肋骨,被随意丢弃;还有些骨头被粗糙地加工过,两端被打磨出孔洞,用锈蚀的铁销连接,嵌合在一些船体的关键部位——比如龙骨的接榫处、舵轮的轴心旁、甚至船头雕刻(如果那扭曲的突起能算雕刻的话)的眼眶里!
这哪里是什么造船厂,分明是一座用血肉尸骨和诡异木材构筑的、为某种不可名状存在服务的巨大坟场与工坊!
“我的……老天爷……”李三滑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秦太监更是喉咙里“咯咯”作响,几乎要背过气去。连吴常脸上的木然也被打破,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。阎七瞳孔收缩,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梅子敬脸色铁青,呼吸急促,显然也受到了巨大冲击。
那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握着钥匙和灯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他想起了紫禁城下的三千童魂,想起了那艘运送童魂的诡异黑船……难道,就是在这里造的?用的就是这种诡异的木材和……人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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