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魂灯的暗金光芒,沉甸甸的,像熬稠了的秋日暮光,勉强劈开眼前粘滞的幽暗。脚下是湿滑的、覆着厚厚一层墨绿苔藓和水渍的崎岖石径,蜿蜒着,伸向水域对面那片更深的、被朦胧光影勾勒出轮廓的黑暗。水面在左侧不远处,黑沉沉的,偶尔冒起一两个无声的气泡,破裂时带出更浓郁的腐朽气息。右侧则是嶙峋的洞壁,壁上有些人工开凿的粗糙凹槽,里面似乎曾放置过灯盏,如今只剩干涸的油垢和蛛网。
那嵩走在最前头,双手捧着那盏变得温暖却异常沉重的灯。灯焰稳定,光芒将周围数尺照得一片暗金,却总让人觉得光外那无边的黑暗里,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。陈渡最后投入灯中的景象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脑海里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混合了艾草清苦与生命燃尽的灼痛。
梅子敬紧跟在他身侧,一手扶着神志恍惚的秦太监,另一手仍握着那方小小的官印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左右,那份被渡魂灯“包容”过的赤诚心火,似乎让他对周遭的阴森气息多了一丝微妙的感应,眉头始终紧锁。阎七背着依旧昏迷、但气息稍微平稳了些的花小乙,沉默地走在中间,脚步稳健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、更警惕,像一头受伤后绷紧全部神经的孤狼。吴常和李三滑殿后,两人脚步都有些虚浮,尤其是李三滑,不时回头张望,生怕那水中的“浊涎”再追上来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石径开始向上倾斜,湿滑渐去,地面变得干燥了些,苔藓也少了。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,以及一些更加清晰的、半坍塌的建筑影子。
“前面好像有房子。”李三滑压低声音,带着喘。
众人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。平台由巨大的、切割粗糙的青石板铺就,边缘已被岁月和水汽侵蚀得坑洼不平。平台上,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墩、断裂的碑座,还有几根孤零零立着的、下半截淹没在平台边缘水中的石柱。而在平台靠向洞壁的一侧,赫然倚着山壁,建有一座低矮、敦实、完全由黑灰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庙宇式建筑。
这建筑不大,形制古拙,没有飞檐斗拱,只有平直的屋顶和厚重的石墙。门脸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门楣上方,依稀可辨三个早已模糊、却仍能感到一股森然之气的刻字——镇河祠。
“镇河祠?”梅子敬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那三个字,脸上露出思索之色,“莫非是古代祭祀河神、镇压水患的祠庙?竟建在这等深处……”
“看那儿!”那嵩忽然举起灯,指向祠庙残破大门旁的石壁。灯光照亮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,上面似乎有石刻。
众人凑近。只见石壁上刻着一幅线条粗犷却气势恢宏的浮雕。画面中央,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,河中有数条翻腾的恶蛟(或巨鼍)形象。河岸两侧,是无数跪拜祈祷的渺小人形。而最上方,云端(或高处),矗立着几根巨大的、顶端有符文的木桩虚影,木桩之间似乎有光芒连接,形成一个笼罩河面的巨大网络。浮雕的边角,还有一些更小的、难以辨认的祭司做法、民众劳作(搬运石材木料)的场景。
“镇河……以木为桩,以祠为枢,祀奉镇压……”梅子敬喃喃解读,“看来,这里就是当年那场大型镇河仪式的核心祭祀之所!那些水中的桃木桩,便是以此为基点打入河床的!”
“那这祠里……”吴常眯着眼,看向黑洞洞的祠内,“会不会还留着点什么?比如……当年仪式用的法器?或者记载?”
这个猜测让所有人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。如果真如陈渡残留景象所示,他从此地带走了一点“光”,那这作为核心的镇河祠,最有可能留存下关键的线索,甚至……是某种“力量”的残余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阎七言简意赅,将花小乙小心地放在门旁一个稍干的石墩边,自己率先走向那坍塌了一半的祠门。他手中短刃已然出鞘。
那嵩高举渡魂灯,紧随其后。暗金色的光芒涌入祠内,驱散了一部分黑暗。
祠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,但也十分有限。地面铺着石板,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垢。正对门口是一个石砌的简陋祭坛,坛上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,只剩下一堆碎石块,依稀能看出曾是人形,但面目不清。祭坛两侧,各有一排低矮的石龛,里面空空如也,或许当年放置过牌位或祭器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祭坛后方的石壁上,镶嵌着一块巨大的、颜色暗沉如铁、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。石板约莫一人高,两人宽,在渡魂灯的光芒下,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众人走近祭坛。灯光照亮黑色石板,上面没有文字,没有图案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。但仔细看去,石板表面并非完全光滑,而是有着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水面涟漪般的纹理,看久了,竟让人有种心神要被吸进去的眩晕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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