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政府大门前的岗亭,老门卫赵德顺值的是早班。天刚蒙蒙亮,春寒料峭,他裹着厚厚的旧棉大衣,捧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,眯着眼看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。
一辆沾满泥浆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三轮摩托车,“突突突”地冒着黑烟,颤巍巍地停在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路边。开车的老人看起来有七十多了,脸上沟壑纵横,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棉帽,身上那件军绿色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。他吃力地从车斗里搬下一个用旧布盖着的竹篮子,篮子挺沉,他拎着有些蹒跚。
赵德顺放下缸子,走了出去。这老人不像上访的——眼神里没有那种焦灼或愤怒,反而有些拘谨,甚至……怯生生的。
“老哥,这儿是县政府,您找谁?有啥事?”赵德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缓些。这段时间,因为疫苗案,来县政府的人情绪都很激动,他不得不格外小心。
老人看到穿着制服的门卫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把竹篮子往身后藏了藏,又觉得不对,局促地往前递了递,嘴唇嗫嚅了几下,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土话小声说:“同……同志,俺不找领导,俺……俺找‘李县长调查组的人’。”
“李县长调查组?”赵德顺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是指处理疫苗案的那个联合调查组,县长李双林亲自挂帅的。“老哥,调查组不在这儿固定办公,您有啥事,可以跟我说,我帮您转达,或者您去旁边的信访接待中心登记?”
老人更紧张了,连连摆手:“不……不是上访,俺不告状。”他像是鼓足了勇气,把盖着篮子的旧布掀开一角。里面不是什么材料,而是满满一篮子鸡蛋!不是超市里那种整齐划一的,而是大小不一、颜色有深有浅的土鸡蛋,有些还沾着干草屑和一点点新鲜的鸡粪痕迹。鸡蛋下面似乎还垫着厚厚的、金黄色的干稻草。
“这……这是俺自家养的鸡下的,吃虫子野菜长大的,真正的土鸡蛋。”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,“俺听说,李县长带的人,为了俺们老百姓娃娃打疫苗的事,没日没夜地查,抓了坏人,还让以后买药都明明白白的……俺没啥能感谢的,就……就这点鸡蛋,给调查组的同志们,补补身子。”
赵德顺呆住了。他在县政府看了十几年大门,见过哭天抢地的上访户,见过颐指气使的关系户,见过各种名义送来又被严词拒绝的礼品,却从没见过这样一篮子沾着鸡粪和稻草、跨越几十里山路、只为说一声“补补身子”的土鸡蛋。
这篮鸡蛋不值什么钱,却沉甸甸的,带着土地的腥气、母鸡的体温和一个老农最朴拙无华的心意。
“老哥,您……您是哪里的?怎么称呼?”赵德顺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“俺是南山乡,云雾山村的。”老人说,“姓覃,村里人都叫俺覃伯,是个赤脚医生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前几天,县里那个‘阳光平台’送药到俺们村卫生室了,好药,便宜药,清清楚楚。娃娃们有福了……俺知道,这都是李县长他们争来的。”
云雾山村!赵德顺知道那个地方,全县最偏最穷的深山村落之一。从那儿到县城,山路崎岖,这老人开着这破三轮,天没亮就得出发吧?就为送这一篮子鸡蛋?
赵德顺觉得鼻腔有点发酸。他想起自己老家年迈的父母,也是这般执拗而真诚。
“覃伯,您的心意,我替调查组的同志们领了。但是……”赵德顺为难了,“我们有纪律,不能收群众的东西,哪怕是一篮鸡蛋也不行。李县长知道了,要批评的。”
覃伯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,脸上纵横的皱纹仿佛都耷拉了下来,拎着篮子的手也无措地垂下。“俺……俺知道,政府有规矩。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他“可是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什么,只是低头看着那篮鸡蛋,像是看着自己没能送出去的一颗心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公务车缓缓驶入大门。车窗降下,露出李双林略带疲惫却依然清醒的面容。他显然看到了门口的情形。
“赵师傅,怎么回事?”李双林示意司机停车,自己推门走了下来。他今天要去市里开会,起了个大早。
赵德顺连忙上前,低声快速说明了情况。
李双林的目光越过赵德顺,落在了那个手足无措、衣着破旧的老人身上,落在了他手中那篮与这庄严的政府大门格格不入的土鸡蛋上。
他快步走过去。
覃伯看到走过来的年轻干部,虽然不认识,那份气度让他更加紧张,下意识又想往后退。
“老人家,您是云雾山村的覃医生?”李双林的声音很温和,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尊重。
覃伯愣住了,讷讷地点头:“你……你咋知道俺?”
“阳光平台第一批配送点的名单和反馈,我看过。云雾山村卫生室,覃绍荣医生。”李双林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,甚至记得他那份手写的、字迹歪斜却充满感激的反馈意见,“您说,有了这些药,心里踏实了,乡亲们也不用硬扛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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